上海吃蟹有哪些讲究

秋风起,蟹脚痒,上海人的餐桌上便多了一道顶顶要紧的时令美味。吃大闸蟹,在上海不单单是满足口腹之欲,更是一桩带着仪式感的秋日雅事,内里藏着不少只有本地人心里才门清的讲究。

讲究的第一层,在选蟹。上海人买蟹,眼光毒辣,要“青壳白肚,金爪黄毛”,这八个字是硬标准。肚皮要白得干净,透着亮;蟹爪尖要是金黄色,绒毛密而挺拔,才说明长在硬底活水里,肉质紧实。九雌十雄,农历九月团脐蟹黄饱满如凝脂,十月尖脐蟹膏丰腴黏糯,若是混淆了月份,那是要被老吃客笑一句“弗懂经”的。

吃蟹的仪式感,从拆蟹工具便见了分晓。旧时讲究人家,少不了那套“蟹八件”,小方桌中央摆上蟹,腰圆锤、剪刀、长柄斧、蟹签、蟹叉、刮片、圆头镊子一字排开,叮叮当当,斯文得紧。如今寻常人家虽不常备全套,但一把灵巧的蟹剪与一支细长的蟹签仍是必不可少。上海人吃蟹,绝不能像啃馒头那般狼狈,吃到最后,一只蟹的空壳能完整地拼回原形,吃完后用菊花叶泡过的水洗洗手,去腥留香,这才算体面收场。

次序更是讲究。先掰下八只蟹脚,搁凉了最后吃,因为凉了之后蟹肉会自动与壳分离,容易嘬出。开了蟹斗,头一桩事要用蟹签轻轻拨去中央那个极寒的六角白片——蟹心,然后才舍得下嘴。蘸料亦有定式,米醋吊出鲜甜,细姜末驱寒解腻,若是用酱油或胡乱调配,便生生糟蹋了一只俊蟹的本味。懂经的人,连蟹腿关节中的一丝丝白肉,也要用小腿顶出,送入嘴里,吮得干干净净,绝不浪费半分鲜甜。

更深的讲究,是吃蟹时不与柿子、浓茶同食,怕坏了肠胃。非要配点什么,温一壶上好的花雕,蟹酒相融,浑身都暖和起来。饭后再来一杯滚烫的姜茶,才是圆满。对上海人而言,这繁复的讲究并非矫情,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。在温壶烫酒、慢拆细品的时光里,仿佛把整个金秋的滋味,都细细地含在了嘴里,笃悠悠地咽进心里。

阳澄湖大闸蟹

秋风一起,我的胃就开始惦记阳澄湖大闸蟹了。

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馋嘴,但在我们这儿,秋天不吃上几只大闸蟹,整个季节就像没过完似的。阳澄湖大闸蟹的名头,想来不用我多介绍——青背、白肚、金爪、黄毛,这是它的四大家族标志。但你真让我认,我也未必分得清阳澄湖的和别的湖的有什么区别。反正老人们有一套说辞:阳澄湖水质偏硬,水草丰茂,蟹壳长得格外青亮,肚皮白得发光,爪子上的毛金黄金黄的。

不过说实话,我们普通老百姓吃蟹,哪管那么多?只要是母蟹黄满、公蟹膏肥,剥开来那一口鲜甜,就是好蟹。

每年农历九月,母蟹最好,蟹黄硬实,咬下去满口香;十月轮到公蟹,蟹膏黏稠,糊在嘴里黏黏的、润润的,鲜得人眯眼睛。我有个苏州朋友,吃蟹讲究得很,非要配一套“蟹八件”,慢慢拆、细细品,一顿蟹能吃两个小时。我可没那个耐心,直接上手掰,蘸着姜醋汁就往嘴里送。虽然吃相难看,但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,是斯文吃法给不了的。

阳澄湖大闸蟹真正出名,还是沾了上海的光。民国时候,上海人讲究吃,阳澄湖离上海近,火车运过来快,螃蟹新鲜,慢慢地就成了沪上名流的心头好。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句诗:“不是阳澄湖蟹好,人生何必住苏州。”话虽然夸张,但那份偏爱是实实在在的。

现在吃蟹越来越方便了,网上动动手指就能买到,包装得漂漂亮亮,还配好蟹醋和紫苏叶。但我总觉得,最对味的吃法,还是约上三五好友,去阳澄湖边找一家农家乐,坐在水边,秋风一吹,螃蟹一蒸,就着黄酒慢慢啃。吃完手上全是蟹油,拿柠檬水洗一洗,再喝一碗热腾腾的姜茶,那叫一个舒坦。

说到底,大闸蟹这东西,吃的就是个时节和人情。错过了秋天,就要再等一年。所以每年蟹季,我都舍不得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