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包

关于汤包,我有一段“惨痛”的回忆。

第一次吃汤包是在南京,具体哪家店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笼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动。我当时不懂规矩,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——结果你猜到了,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呜呜地叫。同桌的南京朋友笑得直拍桌子,递给我一碗醋:“蘸一下,凉得快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吃汤包有口诀:“轻轻提,慢慢移,先开窗,后喝汤。”意思是夹汤包的时候要轻,提起来放到勺子里,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,把里面的汤汁吸掉,然后再蘸醋吃整个包子。我按这个法子试了一次,果然不烫了,而且吸那一口汤的感觉特别爽——鲜美的肉汁混着蟹黄的味道(如果是蟹黄汤包的话),热乎乎地滑进喉咙,整个人都暖和了。

汤包的精髓就在那个“汤”里。汤不是灌进去的,是用皮冻做出来的。肉皮熬化了,冷却成冻,切碎了拌进肉馅里,上笼一蒸,皮冻遇热化成汤,自然就有了汁水。所以汤包好不好吃,一看皮冻的质量,二看皮擀得薄不薄、韧不韧。太厚了口感差,太薄了容易破,破了汤就漏了,前功尽弃。

江苏做汤包的地方很多,最有名的要数南京龙袍蟹黄汤包、靖江蟹黄汤包、常州加蟹汤包。龙袍汤包个头大,一个包子能有拳头大,皮薄如纸,用吸管吸汤的那种;靖江汤包也大,据说一个汤包要用一只螃蟹的蟹黄;常州汤包相对小一些,但蟹味更浓。我个人的口味偏好靖江的,蟹黄味足,汤多不腻。

我后来学乖了,每次吃汤包都先吹一吹,再小心翼翼地开个小窗。但即便这样,偶尔还是会被烫到——没办法,谁让刚出锅的汤包最诱人呢?有时候我觉得,吃汤包被烫一下,就像吃火锅被辣到一样,是体验的一部分。当然了,这话说出来显得我有点自虐,但真正爱吃的人大概能懂。

对了,汤包配醋也有讲究。镇江香醋最佳,陈醋太冲,米醋太淡,唯有香醋的酸甜能中和肉馅的油腻,还能提鲜。再切一点姜丝放在醋里,咬一口汤包,喝一口茶,那叫一个美。

三套鸭

我第一次听说三套鸭的时候,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——“三套”是什么套法?后来在扬州一家老馆子里见到了真容,才恍然大悟:原来是鸭子里面套鸡,鸡里面套鸽子,一层套一层,像个俄罗斯套娃。

这道菜算是淮扬菜里的功夫菜,寻常人家基本不会做,太费事了。我在扬州那次是提前一天跟馆子预约的,老板说这道菜得准备大半天,不能现点现做。那天我们一桌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最后服务员端上来一只砂锅,掀开盖子,一整只鸭子卧在汤里,看上去平平无奇。老板拿着刀过来,亲自拆鸭——鸭皮划开,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鸡;鸡再划开,里面是一只鸽子;鸽子肚子里还塞着火腿、香菇、笋丁。层层剥开,像拆礼物一样,满桌人都伸长了脖子看。

吃的时候,老板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汤。汤清得像茶水,但入口鲜得不得了——鸭的浓、鸡的鲜、鸽子的嫩,三种禽类的味道融合在一起,但又各有层次。鸭肉已经炖得酥烂,筷子一夹就散;鸡肉还保持着形状,吃起来有嚼劲;鸽子最小,肉最嫩,几乎入口即化。最绝的是鸽子肚子里那些馅料,吸饱了汤汁,鲜上加鲜。

老板跟我们聊天,说这道菜最难的其实是拆骨。三只禽类都要整只去骨,不能破皮,皮要完整无损。鸭子最大,去骨最难,要从脖子开口,慢慢把骨头剔出来,刀工稍有不慎皮就破了。鸡和鸽子也一样,去完骨之后,把鸡塞进鸭肚子里,鸽子塞进鸡肚子里,再封口、焯水、入砂锅,加高汤和调料,小火慢炖四五个小时。

我问老板,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菜?他笑了笑说:“过去淮扬菜讲究‘粗菜细作,细菜精作’,三套鸭就是给那些有钱有闲的人吃的。现在做这道菜的馆子越来越少了,一是费功夫,二是卖不上价,年轻人也不懂。”说完又给我们每人添了一碗汤,“趁热喝,凉了就腥了。”

那一顿饭吃完,我对淮扬菜的“精细”有了全新的理解。有些菜的存在,不是为了吃饱,是为了让人知道——原来做菜这件事,可以讲究到这个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