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的车轮饼

七七的车轮饼,是巷口那辆旧铁皮车掀开盖子的瞬间。面糊在圆形的模具里滋滋作响,七七用一根细竹签,轻轻挑起边缘,翻个面,焦黄的饼皮便鼓胀起来,像一轮小小的满月。她总是先舀一勺红豆馅,那馅是头天夜里熬的,红豆泡足了时辰,在砂锅里慢慢炖到起沙,拌上冰糖,甜得含蓄而绵长。再舀一勺奶油馅,用的是鲜奶和蛋黄,搅得细腻如云。两勺馅料并排躺下,被另一张饼皮轻轻覆住,七七的手腕一抖,竹签一旋,一个饱满的车轮饼便落在纸袋里,烫手,却让人舍不得放。

我常在放学后去买一个,站在路边,咬破酥脆的边角,滚烫的内馅流出来,烫得舌尖发麻,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。七七不说话,只低头忙碌,偶尔抬眼,冲我笑一下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像车轮饼上的烙痕。她记得每一个常客的口味,谁喜欢多要一点奶油,谁偏爱焦脆的皮,她都了然于心。夏天时她会多备些绿豆馅,清清凉凉;冬天则换成芋泥,温热绵密,仿佛把整个季节的暖意都包进了那小小的圆饼里。

后来我搬离了那条巷子,偶尔路过,铁皮车还在,七七还在。只是她的头发白了些,动作慢了半拍,但翻面的手势依然稳当。车轮饼的味道,多年未变,还是那样滚烫,那样甜,像把一段时光烙成了圆,咬下去,便都是旧的、暖的、妥帖的。

油墩子

油墩子是我小时候放学路上的“硬通货”。那时候校门口总有辆小推车,一口油锅架在煤炉上,旁边放一桶萝卜丝面糊。老阿姨用长柄铁勺舀一勺面糊打底,塞进满满的萝卜丝,再盖一层面糊,伸进油锅。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响,香味就飘出去了。等油墩子浮起来,表面炸成金黄色,用铁夹子夹出来晾在铁架上。五分钱一个,后来涨到一块、两块。

油墩子要趁热吃,凉了就塌了。咬开酥脆的外壳,里面的萝卜丝又烫又鲜,带着一点胡椒的辣味和葱花的香。萝卜丝是用盐腌过去掉涩水的,挤得干干的,这样炸出来才脆。有的摊会加一点虾皮或者小开洋,那就算是豪华版了。我特别爱看老阿姨炸油墩子的动作——舀面糊、塞萝卜丝、再盖面糊,行云流水,铁勺在油锅里转两圈,油墩子就自己脱落了。有时候她看我眼巴巴等着,会多炸半分钟,让外壳更脆一点,然后说“小囡当心烫”。

现在上海街头的油墩子摊越来越少了。城管管得严,加上年轻人嫌利润低、又累又脏,做的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阿姨。豫园那边有卖的,但五块钱一个,个头只有以前的一半,萝卜丝也不够多,吃起来像面疙瘩。前两年我在杨浦一个菜场门口碰到一个摊,阿姨七十多岁了,说再做两年就不做了。我问她手艺传给谁,她摇摇头:“儿子大学生,谁要学这个。”我买了两个,站在路边吃完,外壳碎了一手,萝卜丝烫得我直吸溜。那个味道,怎么说呢,像把整个九十年代的上海咬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