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板鸭

南京人爱吃鸭,这是全国都知道的事。盐水鸭是日常吃的,板鸭则是更“正式”的那一款——逢年过节、走亲访友,手里提一只板鸭,比提别的都体面。

我第一次吃板鸭,是在南京一个长辈家里。他家年夜饭冷盘里有一碟板鸭,切得薄薄的,码得整整齐齐,颜色比盐水鸭深,肉是暗红色的,皮有点皱巴巴的。我夹了一块,第一反应是:好咸!但嚼了几口之后,咸味慢慢化开,肉的香味就出来了,紧实、有嚼劲,越嚼越香。长辈看我皱着眉又忍不住再夹的样子,笑着说:“板鸭不是空嘴吃的,要配酒,或者配饭。来,喝口白酒。”

我学着他们,一口白酒,一片板鸭,果然——酒的辛辣和板鸭的咸鲜一碰撞,味道一下子就活了。后来又试了配米饭,也妙,咸香的鸭肉就着白米饭,不用别的菜就能扒拉下一碗。

长辈跟我讲,南京板鸭的历史比盐水鸭还久,明朝时候就有了,当时叫“官礼板鸭”,是进贡和官场送礼用的。做法跟盐水鸭不一样,要经过腌制、晾挂、风干,有点像腊味。腌的时候要用炒热的盐和花椒,反复搓揉,然后压上石板(所以叫“板鸭”),压出水分,再挂在通风处风干半个月到一个月。这样做出来的板鸭肉质紧实,咸香耐放,常温下能存很久。

板鸭吃之前要处理。不能直接切了就吃,那样太咸。正确的做法是先用温水泡几个小时,泡掉一部分盐分,然后上锅蒸。蒸出来的板鸭皮糯肉烂,咸淡适中,比冷切的好吃多了。我后来自己买过一只,按长辈教的方法泡了一下午,蒸了四十分钟,切出来果然不一样——肉质软嫩,咸香入味,连皮都变得Q弹。

现在南京做板鸭的老字号还有几家,比如韩复兴、魏洪兴。我每次去南京,都会带一只回来。平时舍不得吃,留着哪天想喝酒了,切一盘,慢慢嚼,那种老南京的味道就回来了。

马蹄糕

江苏的点心大多偏甜偏油,马蹄糕算是一个清流。我第一次吃马蹄糕,是在南京的一个菜市场里,一个阿姨推着小车卖。马蹄糕装在小小的硅胶模具里,半透明的,淡黄色,里面嵌着一粒一粒白色的马蹄丁,表面还撒了几颗枸杞,看着清清爽爽。我买了两个,拿在手里软软的、弹弹的,咬一口——Q弹爽滑,清甜不腻,马蹄丁脆脆的,咬起来咯吱咯吱,有一种很清新的口感。

我当时觉得,这大概是江苏点心里最“解腻”的一款了。吃完大肉包子或者油腻的鸭血粉丝汤之后,来一块马蹄糕,整个人都清爽了。

阿姨看我感兴趣,就跟我聊了起来。她说马蹄糕其实是从广东传过来的,但在南京、苏州一带也很受欢迎,因为江南盛产马蹄(荸荠),做起来方便。正宗的马蹄糕用的是马蹄粉,不是普通淀粉,这样蒸出来才有那种透明的质感和Q弹的口感。做法也不难:马蹄粉加水调成浆,加入切碎的马蹄丁和冰糖水,倒进模具里蒸十几分钟就行了。冷却之后脱模,凉着吃最好。

我后来自己也试着做过一次。超市里买了马蹄粉,按网上的方子调浆,结果蒸出来不是太软就是太硬,折腾了两三次才勉强成功。最麻烦的是切马蹄丁——马蹄很小,要一个一个去皮、切碎,切得大小均匀,不能太碎否则没有口感,不能太大否则嵌不进糕里。我切了半个小时,手指头差点切到。从此对卖马蹄糕的阿姨多了一份敬意。

现在很多超市和点心店都有卖马蹄糕,真空包装的那种,但我觉得味道差远了。真空包装的通常偏甜,而且马蹄丁软塌塌的,没有脆劲。最好吃的还是菜市场里那种现做的,没有花哨的包装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糕,清甜、爽口、有嚼劲。吃的时候不用讲究什么仪式感,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,手上不黏不油,连纸巾都不用,多好。

蟹黄烧麦

烧麦这东西,全国各地都有。北方是羊肉大葱的,南方是糯米的,到了江苏,尤其是泰州、扬州一带,烧麦里包的是蟹黄和猪肉,一口下去,满嘴蟹香。

我第一次吃蟹黄烧麦是在泰州,一个本地朋友带我去的老字号。烧麦端上来的时候,皮子是淡黄色的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。顶上没有封口,像一朵微微绽开的花,中间露出一小撮蟹黄,金灿灿的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我夹了一个咬下去——皮薄而有韧性,馅料紧实,蟹黄和猪肉混在一起,鲜味浓郁,但不是那种霸道的鲜,而是温润的、慢慢在嘴里化开的鲜。最妙的是馅里还拌了一点猪油,让整体口感更加润泽,吃完嘴唇上亮亮的,但不腻。

朋友跟我说,蟹黄烧麦好不好,关键看蟹黄新不新鲜。得用现拆的湖蟹蟹黄,不能用冷冻的。拆蟹是个细致活,蟹黄、蟹肉分开,蟹黄留着做点缀,蟹肉拌进猪肉馅里。调味也简单,就是盐、糖、姜汁、少量黄酒,不能盖过蟹本身的鲜味。烧麦皮比饺子皮薄,比馄饨皮韧,擀的时候中间厚、边缘薄,包起来才能立得住。

我后来在南京也吃过蟹黄烧麦,味道也不错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泰州那个朋友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:“你在泰州吃蟹黄烧麦,坐在小店里,窗外可能就有一条河,河里就有螃蟹。那个感觉,跟在大商场的美食广场吃,是不一样的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
蟹黄烧麦价格不便宜,一笼四只或六只,能顶一顿普通午饭的钱。但我总觉得,偶尔奢侈一下是值得的——尤其是秋天,蟹最肥的时候,专门跑一趟泰州,坐在老街上吃一笼蟹黄烧麦,喝一碗鱼汤面,那个下午会美好得让你记很久。

汤包

关于汤包,我有一段“惨痛”的回忆。

第一次吃汤包是在南京,具体哪家店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笼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动。我当时不懂规矩,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——结果你猜到了,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呜呜地叫。同桌的南京朋友笑得直拍桌子,递给我一碗醋:“蘸一下,凉得快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吃汤包有口诀:“轻轻提,慢慢移,先开窗,后喝汤。”意思是夹汤包的时候要轻,提起来放到勺子里,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,把里面的汤汁吸掉,然后再蘸醋吃整个包子。我按这个法子试了一次,果然不烫了,而且吸那一口汤的感觉特别爽——鲜美的肉汁混着蟹黄的味道(如果是蟹黄汤包的话),热乎乎地滑进喉咙,整个人都暖和了。

汤包的精髓就在那个“汤”里。汤不是灌进去的,是用皮冻做出来的。肉皮熬化了,冷却成冻,切碎了拌进肉馅里,上笼一蒸,皮冻遇热化成汤,自然就有了汁水。所以汤包好不好吃,一看皮冻的质量,二看皮擀得薄不薄、韧不韧。太厚了口感差,太薄了容易破,破了汤就漏了,前功尽弃。

江苏做汤包的地方很多,最有名的要数南京龙袍蟹黄汤包、靖江蟹黄汤包、常州加蟹汤包。龙袍汤包个头大,一个包子能有拳头大,皮薄如纸,用吸管吸汤的那种;靖江汤包也大,据说一个汤包要用一只螃蟹的蟹黄;常州汤包相对小一些,但蟹味更浓。我个人的口味偏好靖江的,蟹黄味足,汤多不腻。

我后来学乖了,每次吃汤包都先吹一吹,再小心翼翼地开个小窗。但即便这样,偶尔还是会被烫到——没办法,谁让刚出锅的汤包最诱人呢?有时候我觉得,吃汤包被烫一下,就像吃火锅被辣到一样,是体验的一部分。当然了,这话说出来显得我有点自虐,但真正爱吃的人大概能懂。

对了,汤包配醋也有讲究。镇江香醋最佳,陈醋太冲,米醋太淡,唯有香醋的酸甜能中和肉馅的油腻,还能提鲜。再切一点姜丝放在醋里,咬一口汤包,喝一口茶,那叫一个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