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豆腐

第一次见毛豆腐,是在屯溪老街上,摊主把一块块长满白毛的豆腐摆在竹匾里,猛一看,还以为是啥毛耸耸的动物。那毛又白又密,足足有寸把长,随着风微微颤动,说实话,有点瘆人。但当地人视若珍宝,说这是“徽州第一怪”,外乡人不敢碰,他们却馋得慌。

其实这层白毛是人工发酵长出来的菌丝,有益菌种在豆腐上安家落户,把大豆蛋白分解成氨基酸,所以毛豆腐比普通豆腐味道更鲜,口感也更糯。发酵好的毛豆腐,表面那层毛看上去唬人,入锅一煎,奇妙的化学反应就发生了,那股酸馊味瞬间变成诱人的焦香。平底锅放菜籽油,烧热,把毛豆腐一块块放进去,滋啦一声,白毛遇热收缩,慢慢变成一层金黄色的脆壳。煎到六面金黄,用铲子按一按,能听到咔嚓的脆响,就可以出锅了。吃的时候一定要蘸上本地土辣椒酱,咸辣鲜香,外脆里糯,咬开滚烫的内里,有种类似蓝纹奶酪的发酵风味,越嚼越香,哪味道绝了。

关于毛豆腐的来历,当地还流传着个故事。说明太祖朱元璋当年逃难到徽州,饿得头昏眼花,有个农户把长了毛的豆腐煎给他吃,他觉得是无上美味。后来当了皇帝,山珍海味吃遍,却还念念不忘这个救命的杂粮味儿,派人寻了回来。故事真假不知道,但毛豆腐在徽州人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。

如今走在徽州巷子里,经常能看到毛豆腐担子,一头是炉火铁锅,一头是调料和碗筷,小贩边煎边吆喝。三五块钱就能买一碗,用竹签扎着吃,不仅是美味,也是一种人间烟火气。看着那白毛在热油里蜷缩变黄,闻着空气里的焦香,你就会明白,有些美味,是值得壮起胆子去尝试的。

黄山烧饼

黄山烧饼这东西,头回见觉得真不起眼,小小一个,比柿饼大不了多少。可只要你吃过一次刚出炉的,这辈子就算被它拿捏了。当地人管它叫“蟹壳黄”,因为烤出来金灿灿的,表面一层芝麻,鼓着小包,真像只螃蟹盖子。说实话,我觉着这名字比“黄山烧饼”传神多了。

它的魂儿全在那层酥皮和里头的馅料上。皮是用菜油和面,反复揉搓,再一层层叠出酥来,手艺不到家,决对烤不出那种层层分明、一碰就碎的效果。馅儿是最地道的霉干菜扣肉馅,霉干菜乌黑发亮,吸饱了油脂,肥肉丁早就烤化了,只留下一股浑厚的猪油香,跟霉干菜的咸甜搅和在一起,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。

刚出炉的烧饼最好吃,拿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,还得趁热咬。咔嚓一声,层层酥皮在嘴里碎开,渣渣掉一手,接着咸甜交织的馅料涌上来,混着芝麻的焦香和猪油的荤香,嚼劲十足,一点都不腻。有时候运气好,还能咬到一颗没完全化开的小肉粒,那种爆油的口感,简直了。我上大学那会儿,每次放假返校,我妈都给我装一大袋,塞在行李箱里。坐长途车时,打开袋子,整个车厢都是香气,同学全凑过来抢。后来工作了,也网购过几回,抽真空包装的那种,虽然方便,但总觉得少了点现烤的灵瑰,酥皮变得软塌塌的,馅料也失去了那股子鲜活的烟火气。

想吃这口,最好还是亲自去趟黄山,爬完山下来,在老街巷里买个刚出炉的,就着一杯毛峰茶,那才是真正的人间至味。当地人还会把它掰碎了泡在粥里,又是另一番风味,咸香开胃,据说老一辈都这么吃。

葱油火烧

葱油火烧这个东西,出了江苏好像不太常见。我第一次吃到是在南通,一个当地朋友带我去早市,说“带你吃个好东西”。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子,闻到一股浓郁的葱油香,顺着香味找到一个小摊,一个老大爷正围着炉子翻火烧。

那个火烧长得有点像烧饼,但比烧饼薄,表面金黄酥脆,上面撒着白芝麻。大爷从炉子里夹出来一个,用纸袋装了递给我,我接过来的时候烫得直换手。朋友说: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脆了。”我咬了一口——外皮咔嚓一声碎了,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酥皮,葱香味混着油香一下子冲出来,咸鲜适口,越嚼越香。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,又让大爷再来了两个。

朋友跟我讲,葱油火烧的做法跟普通烧饼不太一样。面是半发酵的,揉的时候要反复折叠,叠一层刷一层油,再撒上葱花和盐,这样烤出来才会有那么多层。最传统的做法是用那种老式的大缸炉,炉壁烧热了,把火烧贴在炉壁上烤,烤到两面金黄、外酥里嫩。现在很多店改用烤箱,虽然方便了,但总觉得少了那种炭火烤出来的焦香。

南通的葱油火烧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特别大。一个火烧比脸还大,对折起来吃,像吃一个巨大的半月。我朋友说他小时候上学,早上买一个葱油火烧,边走边吃,走到学校刚好吃完,手上全是油,就往裤子上蹭。现在想想那个画面,觉得又好笑又怀念。

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类似的东西,比如上海的葱油饼、黄桥的烧饼,味道各有千秋,但葱油火烧那种又薄又脆的口感,我还是觉得南通的做得最好。后来我自己试着在家做过一次,用平底锅烙,结果做出来的跟死面饼似的,完全没有那种层层酥脆的感觉。我放弃了——有些东西,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做。

如果你去南通,早上别睡懒觉,去老城区转一转,找那种排队的早餐摊,大概率能吃到刚出炉的葱油火烧。记得多买几个,因为吃完第一个你就会后悔没多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