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饼

我第一次吃玉兰饼,是在无锡。朋友跟我说带我去吃个“饼”,我以为跟葱油饼差不多,结果端上来一看——圆滚滚、金灿灿的,像一个大号的炸汤圆,表面炸得酥脆,油亮亮的。咬开一看,里面居然包着一大团肉馅,咸鲜带甜,还有汤汁。我当时就懵了:这是个什么搭配?糯米皮包肉馅,还油炸?

朋友看我一脸困惑,笑着说:“这是玉兰饼,无锡特色,你慢慢嚼,越嚼越香。”我将信将疑地又咬了一口。这次我仔细尝了:外皮炸得酥脆,但内层的糯米还很软糯,有嚼劲;肉馅是猪肉做的,调味偏甜,有点像无锡小笼包里的肉馅,但更紧实;一口咬下去,糯米的软糯和肉馅的咸甜在嘴里融合,居然意外地和谐。

朋友跟我讲,玉兰饼的历史据说能追溯到清朝,最初是玉兰花期的时候做的一种时令点心,所以叫玉兰饼。传统做法是用糯米粉做皮,包进鲜肉或豆沙馅,搓圆了压扁,下油锅炸到金黄。肉的咸口和豆沙的甜口是两个经典版本,无锡人家里做的话,经常一锅炸两种,用形状或者点红点来区分。

我后来两种都尝了。豆沙馅的玉兰饼,外脆里糯,豆沙细腻,甜度适中,有点像升级版的炸麻团;肉馅的则更特别,咸甜交织,吃的时候要小心,因为里面的肉汁很烫,一不小心就滋一嘴。我个人更偏爱肉馅的——糯米和肉的组合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,但吃起来真的会上瘾。

现在无锡做玉兰饼的老店还有几家,比如毛华美食、穆桂英美食广场,都是本地人从小吃到大的地方。我去毛华那次,店里坐满了大爷大妈,一人一碗酸辣汤,配两个玉兰饼,吃得热火朝天。我也学着点了一份,酸辣汤酸酸辣辣,正好解了玉兰饼的油腻,绝配。

不过我得提醒一句,玉兰饼一次别吃太多。糯米加油炸,实在是个热量炸弹。我那次一口气吃了三个,结果撑得晚饭都没吃。这东西跟无锡酱排骨一样,得细水长流地吃。

狮子头

狮子头这道菜,我小时候在《神医喜来乐》里第一次看见。电视里那个铁狮子头,又大又圆,油亮亮的,馋得我直流口水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电视剧里的其实是红烧大肉丸,跟真正的淮扬名菜“狮子头”还不是一回事。

真正的狮子头,不炸,不红烧(虽然红烧版本也很常见),最正宗的做法是清炖。猪肉要选五花肉,三分肥七分瘦,自己用刀慢慢剁,不能剁太细,要留一点小颗粒,吃起来才有口感。马蹄或者莲藕切成碎丁,跟肉末搅在一起,加葱姜水、蛋清、生粉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然后团成大丸子,个头得有小孩拳头那么大,比普通肉丸大多了。最后放进砂锅里,加高汤、料酒、葱姜,小火慢炖两三个小时。

我第一次吃清炖狮子头,是在扬州一家小馆子里。服务员端上来一只小砂锅,盖子一掀,一股肉香混着清汤的鲜味扑过来。狮子头浮在汤里,白白嫩嫩的,像一个大号的鱼圆。我用勺子轻轻一舀,它居然颤巍巍地散开了——不是散架,是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。根本不需要咬,用舌头一抿,肉就化在嘴里了,细腻得像豆腐一样,但又有肉的颗粒感,马蹄脆脆的,增加了层次。汤也鲜,清淡不油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
我当时特别惊讶,问老板怎么做到的。老板说,关键就是火候和时间。小火慢炖,油都炖出来了,肉自然就不腻,而且炖久了肉本身会析出胶质,口感就软糯。还有一个窍门是搅肉的时候不能上劲太狠,否则肉丸会发紧,不够松软。

后来我在家也试着做过一次,搅肉馅的时候使了吃奶的劲,结果炖出来的狮子头硬邦邦的,跟实心球似的。从此我就认了——这种菜,还是得去馆子里吃。

不过现在很多饭店为了省时间,会先把狮子头油炸定型再炖,这样外皮会有点韧,里面倒是熟的快。但我总觉得,那种油炸过的少了点灵魂。清炖狮子头那种清清淡淡、温温润润的味道,才是淮扬菜的底色。

草头圈子

草头圈子的名字很有意思。“草头”是上海人对苜蓿嫩叶的叫法,清炒出来碧绿生青;“圈子”是猪大肠,切成一个个圆环,像戒指一样。一荤一素,一浓一清,搭在一起,是本帮菜里的大智慧。

大肠处理起来很麻烦。拿面粉和白醋反复搓洗,去掉所有异味,还要把里面的油撕掉一部分——留太少不香,留太多腻。洗好的大肠焯水,然后用酱油、糖、黄酒、八角、桂皮红烧,小火慢炖到筷子一戳就透。炖好的大肠切成寸段,一个个圈子油亮亮、红彤彤的。草头就简单了,热锅冷油,大火快炒几秒钟,喷一点白酒去土腥味,加盐糖出锅,铺在盘底,上面摆上红烧圈子。

这道菜的精髓在“对比”。草头嫩得入口即化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野菜的清苦;圈子肥糯软烂,酱香浓郁,咬下去是另一种软。一口草头一口圈子,苦和甜、清和浓在嘴里来回切换。我第一次吃是在老饭店“德兴馆”,一个爷叔一个人点了一盘草头圈子、一碗米饭,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用草头汁拌饭。我学他拌了一口,确实香。

现在很多年轻上海人不吃大肠了,嫌脏。但老上海知道,“圈子”处理干净了比肉还香。我认识一个厨师说,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洗大肠,洗到手指发白,“但看到客人把盘子吃得底朝天,就觉得值了”。

八宝辣酱

八宝辣酱是上海本帮菜里最“下饭”的。说是辣酱,其实不很辣,是甜辣口。八宝是指八种食材:猪肉丁、鸡丁、鸭肫、虾仁、冬笋、豆腐干、花生米、白果(各家略有出入)。豆瓣酱和甜面酱炒出红油,把食材倒进去翻炒,加糖、酱油、一点点辣火,最后勾芡。成品油亮亮的,酱裹在每一粒食材上。

这个菜的本事在于切丁——所有食材切成大小均匀的丁,炒的时候火候要分开处理。虾仁要最后放,不然老了;花生米要炸脆,最后拌进去,保持脆度。八宝辣酱既可以当菜,也可以当浇头。一碗热米饭,上面盖两大勺八宝辣酱,拌匀了吃,每一粒米都沾着酱,花生脆、肉丁嫩、笋丁鲜,一口下去什么都有。

上海人家家户户都会做八宝辣酱,但味道各不相同。我外婆做的偏甜,放很多糖,她说“小朋友爱吃甜的”;我妈做的偏咸,放很多豆瓣酱。我喜欢吃我舅公做的,他以前是厨师,做的八宝辣酱层次分明,酱香浓郁但不咸不甜,每种食材都有自己的口感。他教我说“八宝辣酱不是乱炖,丁归丁,块归块”。我学了很久,还是炒不出那个味道。现在去饭店点八宝辣酱,很多是用冷冻杂菜包的,胡萝卜丁、玉米粒都出来了,那叫“杂烩”,不叫八宝。真正好的八宝辣酱,吃的时候你能数出八样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