蟹黄烧麦

烧麦这东西,全国各地都有。北方是羊肉大葱的,南方是糯米的,到了江苏,尤其是泰州、扬州一带,烧麦里包的是蟹黄和猪肉,一口下去,满嘴蟹香。

我第一次吃蟹黄烧麦是在泰州,一个本地朋友带我去的老字号。烧麦端上来的时候,皮子是淡黄色的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。顶上没有封口,像一朵微微绽开的花,中间露出一小撮蟹黄,金灿灿的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我夹了一个咬下去——皮薄而有韧性,馅料紧实,蟹黄和猪肉混在一起,鲜味浓郁,但不是那种霸道的鲜,而是温润的、慢慢在嘴里化开的鲜。最妙的是馅里还拌了一点猪油,让整体口感更加润泽,吃完嘴唇上亮亮的,但不腻。

朋友跟我说,蟹黄烧麦好不好,关键看蟹黄新不新鲜。得用现拆的湖蟹蟹黄,不能用冷冻的。拆蟹是个细致活,蟹黄、蟹肉分开,蟹黄留着做点缀,蟹肉拌进猪肉馅里。调味也简单,就是盐、糖、姜汁、少量黄酒,不能盖过蟹本身的鲜味。烧麦皮比饺子皮薄,比馄饨皮韧,擀的时候中间厚、边缘薄,包起来才能立得住。

我后来在南京也吃过蟹黄烧麦,味道也不错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泰州那个朋友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:“你在泰州吃蟹黄烧麦,坐在小店里,窗外可能就有一条河,河里就有螃蟹。那个感觉,跟在大商场的美食广场吃,是不一样的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
蟹黄烧麦价格不便宜,一笼四只或六只,能顶一顿普通午饭的钱。但我总觉得,偶尔奢侈一下是值得的——尤其是秋天,蟹最肥的时候,专门跑一趟泰州,坐在老街上吃一笼蟹黄烧麦,喝一碗鱼汤面,那个下午会美好得让你记很久。

三丁包子

扬州人喝早茶,一笼三丁包子是少不了的。我第一次在富春茶社吃早茶,看着菜单上“三丁包子”四个字,心想:不就是包子嘛,能有多特别?结果包子端上来,白白胖胖,褶子打得整整齐齐,顶上还点了一个红点,看着就喜庆。咬开一看——里面不是普通肉馅,而是一粒一粒的丁,有肉丁、鸡丁、笋丁。肉丁肥瘦相间,鸡丁嫩滑,笋丁脆生生的,三种口感混在一起,咸中带甜,鲜得恰到好处。

我当时就觉得,这包子不一般。普通肉包子吃两个就腻了,三丁包子我连吃了三个,还想再拿。同桌的扬州朋友拉住我:“你留着点肚子,后面还有烫干丝和蒸饺呢。”

后来我特意问了老师傅,三丁包子的馅料有什么讲究。他说,三丁的比例很关键——肉丁不能太多,否则腻;鸡丁不能太少,否则鲜味不够;笋丁一定要用春笋,不能用罐头笋,否则没有那股清甜和脆劲。调味也要用扬州本地的酱油和白糖,做出“甜中带咸、咸不压甜”的复合味。包子皮用的是半发酵面,既松软又有嚼劲,能把汤汁兜住不渗出来。

三丁包子还有个“升级版”,叫五丁包子,加了虾丁和海参丁,据说是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御厨发明的。我后来在扬州一家高档酒楼吃过一次,确实更鲜美,但也更贵。私心觉得,三丁就已经很好了,多两丁反而有点画蛇添足——就像穿衣服,简单得体比满身logo更耐看。

现在我在家偶尔也试着做三丁包子,但每次都是馅调好了、皮发不好,要不就是皮好了、馅又咸了。折腾几回之后我认了:有些东西,就是得去扬州吃。坐在老茶馆里,一壶绿杨春,一笼三丁包子,慢慢吃,慢慢聊,那个味道才对。

汤包

关于汤包,我有一段“惨痛”的回忆。

第一次吃汤包是在南京,具体哪家店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笼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动。我当时不懂规矩,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——结果你猜到了,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,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又舍不得吐,含在嘴里呜呜地叫。同桌的南京朋友笑得直拍桌子,递给我一碗醋:“蘸一下,凉得快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吃汤包有口诀:“轻轻提,慢慢移,先开窗,后喝汤。”意思是夹汤包的时候要轻,提起来放到勺子里,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,把里面的汤汁吸掉,然后再蘸醋吃整个包子。我按这个法子试了一次,果然不烫了,而且吸那一口汤的感觉特别爽——鲜美的肉汁混着蟹黄的味道(如果是蟹黄汤包的话),热乎乎地滑进喉咙,整个人都暖和了。

汤包的精髓就在那个“汤”里。汤不是灌进去的,是用皮冻做出来的。肉皮熬化了,冷却成冻,切碎了拌进肉馅里,上笼一蒸,皮冻遇热化成汤,自然就有了汁水。所以汤包好不好吃,一看皮冻的质量,二看皮擀得薄不薄、韧不韧。太厚了口感差,太薄了容易破,破了汤就漏了,前功尽弃。

江苏做汤包的地方很多,最有名的要数南京龙袍蟹黄汤包、靖江蟹黄汤包、常州加蟹汤包。龙袍汤包个头大,一个包子能有拳头大,皮薄如纸,用吸管吸汤的那种;靖江汤包也大,据说一个汤包要用一只螃蟹的蟹黄;常州汤包相对小一些,但蟹味更浓。我个人的口味偏好靖江的,蟹黄味足,汤多不腻。

我后来学乖了,每次吃汤包都先吹一吹,再小心翼翼地开个小窗。但即便这样,偶尔还是会被烫到——没办法,谁让刚出锅的汤包最诱人呢?有时候我觉得,吃汤包被烫一下,就像吃火锅被辣到一样,是体验的一部分。当然了,这话说出来显得我有点自虐,但真正爱吃的人大概能懂。

对了,汤包配醋也有讲究。镇江香醋最佳,陈醋太冲,米醋太淡,唯有香醋的酸甜能中和肉馅的油腻,还能提鲜。再切一点姜丝放在醋里,咬一口汤包,喝一口茶,那叫一个美。

葱油火烧

葱油火烧这个东西,出了江苏好像不太常见。我第一次吃到是在南通,一个当地朋友带我去早市,说“带你吃个好东西”。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子,闻到一股浓郁的葱油香,顺着香味找到一个小摊,一个老大爷正围着炉子翻火烧。

那个火烧长得有点像烧饼,但比烧饼薄,表面金黄酥脆,上面撒着白芝麻。大爷从炉子里夹出来一个,用纸袋装了递给我,我接过来的时候烫得直换手。朋友说: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脆了。”我咬了一口——外皮咔嚓一声碎了,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酥皮,葱香味混着油香一下子冲出来,咸鲜适口,越嚼越香。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,又让大爷再来了两个。

朋友跟我讲,葱油火烧的做法跟普通烧饼不太一样。面是半发酵的,揉的时候要反复折叠,叠一层刷一层油,再撒上葱花和盐,这样烤出来才会有那么多层。最传统的做法是用那种老式的大缸炉,炉壁烧热了,把火烧贴在炉壁上烤,烤到两面金黄、外酥里嫩。现在很多店改用烤箱,虽然方便了,但总觉得少了那种炭火烤出来的焦香。

南通的葱油火烧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特别大。一个火烧比脸还大,对折起来吃,像吃一个巨大的半月。我朋友说他小时候上学,早上买一个葱油火烧,边走边吃,走到学校刚好吃完,手上全是油,就往裤子上蹭。现在想想那个画面,觉得又好笑又怀念。

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类似的东西,比如上海的葱油饼、黄桥的烧饼,味道各有千秋,但葱油火烧那种又薄又脆的口感,我还是觉得南通的做得最好。后来我自己试着在家做过一次,用平底锅烙,结果做出来的跟死面饼似的,完全没有那种层层酥脆的感觉。我放弃了——有些东西,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做。

如果你去南通,早上别睡懒觉,去老城区转一转,找那种排队的早餐摊,大概率能吃到刚出炉的葱油火烧。记得多买几个,因为吃完第一个你就会后悔没多买。

三套鸭

我第一次听说三套鸭的时候,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——“三套”是什么套法?后来在扬州一家老馆子里见到了真容,才恍然大悟:原来是鸭子里面套鸡,鸡里面套鸽子,一层套一层,像个俄罗斯套娃。

这道菜算是淮扬菜里的功夫菜,寻常人家基本不会做,太费事了。我在扬州那次是提前一天跟馆子预约的,老板说这道菜得准备大半天,不能现点现做。那天我们一桌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最后服务员端上来一只砂锅,掀开盖子,一整只鸭子卧在汤里,看上去平平无奇。老板拿着刀过来,亲自拆鸭——鸭皮划开,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鸡;鸡再划开,里面是一只鸽子;鸽子肚子里还塞着火腿、香菇、笋丁。层层剥开,像拆礼物一样,满桌人都伸长了脖子看。

吃的时候,老板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汤。汤清得像茶水,但入口鲜得不得了——鸭的浓、鸡的鲜、鸽子的嫩,三种禽类的味道融合在一起,但又各有层次。鸭肉已经炖得酥烂,筷子一夹就散;鸡肉还保持着形状,吃起来有嚼劲;鸽子最小,肉最嫩,几乎入口即化。最绝的是鸽子肚子里那些馅料,吸饱了汤汁,鲜上加鲜。

老板跟我们聊天,说这道菜最难的其实是拆骨。三只禽类都要整只去骨,不能破皮,皮要完整无损。鸭子最大,去骨最难,要从脖子开口,慢慢把骨头剔出来,刀工稍有不慎皮就破了。鸡和鸽子也一样,去完骨之后,把鸡塞进鸭肚子里,鸽子塞进鸡肚子里,再封口、焯水、入砂锅,加高汤和调料,小火慢炖四五个小时。

我问老板,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菜?他笑了笑说:“过去淮扬菜讲究‘粗菜细作,细菜精作’,三套鸭就是给那些有钱有闲的人吃的。现在做这道菜的馆子越来越少了,一是费功夫,二是卖不上价,年轻人也不懂。”说完又给我们每人添了一碗汤,“趁热喝,凉了就腥了。”

那一顿饭吃完,我对淮扬菜的“精细”有了全新的理解。有些菜的存在,不是为了吃饱,是为了让人知道——原来做菜这件事,可以讲究到这个地步。

镇江肴肉

镇江有三样东西最有名:香醋、锅盖面,还有就是肴肉。

我第一次听说肴肉,是在一个镇江朋友家里过年。他们家年夜饭上有一道凉菜,切成一片一片的,半透明状,粉红色的肉嵌在琥珀色的冻里,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,上面撒着姜丝。我以为是皮冻之类的,夹了一块蘸了点醋,放进嘴里——肉酥烂软滑,冻冰冰凉凉,醋的酸味提了鲜,姜丝去腥,嚼起来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。

我问这是什么,朋友说:“肴肉啊,你没吃过?”我说我连听都没听过。他一脸不可思议,好像我没吃过肴肉就不配谈美食似的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肴肉在镇江的地位,就跟烤鸭在北京差不多。过年过节、婚宴寿宴,凉菜的头盘多半是肴肉。本地人吃早茶也要点一碟,配着锅盖面和香醋,三样凑齐了才叫地道。

肴肉的做法挺费工夫的。用的是猪前蹄,去骨后腌制,加硝(现在用硝酸盐代替,用量严格控制),所以肴肉又叫“硝肉”。腌制好后用老卤煮,煮到肉烂皮糯,然后连汤带肉倒进模具里,压紧实了冷却,肉汁凝固成冻,把肉裹在里面。切片的时候要切得薄而均匀,摆盘时肉朝上、冻朝下,看着晶莹剔透。

镇江人吃肴肉有一个讲究:必须蘸镇江香醋,配姜丝。醋要那种陈年的,酸中带甜,姜丝要细如发丝。一口下去,肉的咸香、冻的清凉、醋的酸甜、姜的微辣,在嘴里交织在一起,特别开胃。我那个镇江朋友说,没有醋和姜丝,肴肉就等于少了灵魂。

我后来也试着在别的地方买过肴肉,真空包装的那种,总觉得差了点意思。不是肉太柴,就是冻太硬,要不就是味道太咸。这东西跟盐水鸭一样,得吃新鲜现做的。好在现在网上也能买到镇江本地老店发货的,冷链配送,到手还是凉的,切开来跟店里吃的差不多。

如果你有机会去镇江,一定要去当地的老字号尝尝。我记得有个叫“宴春酒楼”的,是百年老店,肴肉做得特别地道。点一碟肴肉,一碗锅盖面,一小碟香醋,姜丝自己加,这一顿下来,你大概就明白镇江人为什么离不开这三样东西了。

盱眙龙虾

盱眙这两个字,很多人第一眼都念不对。念成“于台”的大有人在,连我当初也是。后来才知道念“xū yí”,跟“须姨”差不多一个音。不过名字好不好念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盱眙的龙虾是真的好吃。

我第一次吃盱眙龙虾,是在大学旁边的大排档。那时候小龙虾刚火起来,满大街都是“盱眙十三香”的招牌。我跟室友一人点了两斤,端上来一大铁盘,红彤彤的龙虾堆成小山,上面撒着香菜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我们也不管什么形象了,戴上手套就开剥。剥开虾头,吸一口虾黄,鲜得眯眼睛;再剥虾尾,蘸一下盘底的汤汁,又麻又辣又香,根本停不下来。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,剥虾剥得手指头疼,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。

后来我去了一趟盱眙,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“龙虾之乡”。满大街都是龙虾店,到了夏天还有龙虾节,几万人坐在一起吃龙虾,场面壮观得不行。我在当地一个朋友的带领下,吃了一顿据说是“本地人才找得到”的龙虾。那家的龙虾个头特别大,虾钳里都有肉,而且处理得很干净,虾线都去了。做法也是五花八门——十三香、蒜泥、清水、麻辣、蛋黄焗……我们点了三四种口味,轮着吃。

朋友跟我讲,盱眙龙虾好,主要是因为水质。盱眙在洪泽湖边,水草丰茂,养出来的龙虾壳薄肉嫩,虾黄饱满。而且当地人养龙虾讲究,不用乱七八糟的饲料,龙虾自然长得干净。十三香的配方更是各家有各家的秘方,二三十种香料配在一起,每家都不太一样,但都离不了“香、辣、鲜、甜”四个字。

我现在每年夏天,还是会约上朋友去吃几顿小龙虾。这东西怎么说呢,好吃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吃的过程——大家坐在一起,手都占着剥虾,自然就不看手机了,边剥边聊,天南地北地扯,不知不觉就吃到了深夜。吃完一手的油,再用柠檬水洗洗,那种放松的感觉,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。

不过这几年龙虾越来越贵了,以前两斤几十块,现在一斤都上百了。有时候想想,花两三百块钱吃顿小龙虾,到底值不值?但转念一想,跟朋友聚在一起的快乐,大概也就值这个价吧。

无锡酱排骨

无锡酱排骨这个东西,我第一次吃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这排骨是甜的,但怎么甜得这么好吃?

我老家那边的排骨,多半是咸鲜口或者糖醋口,糖醋也是酸甜各半。无锡排骨倒好,一口咬下去,甜味直冲天灵盖,浓油赤酱,色泽红亮,骨头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酱汁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我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,吃了两块之后,居然上瘾了。那种甜不是腻人的甜,是混合了酱香、肉香、八角桂皮香气的复合甜味,吃完嘴里还回甘。

后来我专门问了无锡的朋友,才知道这排骨为什么这么甜。无锡人做菜本来就偏甜,老话说“甜出头,咸收口”,意思是甜味在前面带路,咸味在后面平衡。酱排骨用的糖不少,冰糖、白糖都得上,还要加黄酒、酱油、香料,用小火慢慢焖,焖到骨酥肉烂,汤汁收浓。最地道的是用肋排,肉不多不少,贴着骨头的那层肉最嫩,啃起来特别香。

无锡做酱排骨最有名的,要数三凤桥。我记得朋友说,三凤桥的酱排骨有上百年历史了,最早是清光绪年间一个叫王阿兴的人创出来的。他做的排骨颜色特别好看,红得发亮,肉质酥烂脱骨,连骨头嚼起来都有滋味。后来公私合营,三凤桥成了国营店,但配方和工艺一直传了下来。现在去无锡旅游,几乎人人都会带几盒真空包装的酱排骨回来当伴手礼。

但我总觉得,真空包装的跟店里现做的完全是两回事。真空的那种,肉偏硬,酱汁也干巴了,少了那种刚出锅时热气腾腾、酱汁挂在排骨上往下滴的感觉。所以我要是馋了,宁可自己在家做——虽然做不出三凤桥那个味道,但也能解解馋。

做法其实不复杂:肋排焯水,锅里放油炒糖色,下排骨翻炒上色,加黄酒、酱油、冰糖、葱姜、八角、桂皮,加水没过排骨,小火焖一个半小时,最后大火收汁。收汁的时候要盯着,别糊了,看到汤汁浓稠发亮、每块排骨都裹上酱汁就行了。配一碗白米饭,那个酱汁拌饭,我能吃两碗。

不过我得提醒一句,第一次吃无锡排骨的朋友,别一次吃太多。我有一次没忍住,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,结果甜得齁住了,喝了一下午茶才缓过来。这玩意儿就得慢慢啃,配杯浓茶或者黄酒,才是正解。

鸭血粉丝汤

在南京生活过的人,大概都有一家自己心里最爱的鸭血粉丝汤。

我刚到南京上大学那会儿,第一次被室友拉去学校后街的一家小店。店面不大,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老远就闻到一股鸭油和香料混在一起的香味。老板娘手脚麻利,抓一把粉丝放进漏勺,在锅里烫几下,倒进碗里,然后依次加鸭血、鸭肝、鸭肠、鸭胗、豆腐果,最后浇上一大勺热汤,撒上香菜和榨菜末,再淋一勺辣油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看着就过瘾。

第一口下去,我就爱上了。粉丝滑溜溜的,一吸就进嘴;鸭血嫩得像豆腐,一咬就碎;鸭肠脆脆的,嚼起来咯吱咯吱;鸭肝绵密,带着一点微微的苦味,但跟鲜汤配在一起刚刚好。最绝的是那口汤,浓郁但不腻,鲜得掉眉毛。我那时候穷学生,一碗粉丝汤加一块锅巴,六七块钱就吃得饱饱的,幸福感特别强。

后来在南京待久了,我也慢慢吃出了一些门道。鸭血粉丝汤好不好,关键看三点:鸭血新不新鲜、汤底浓不浓、配料全不全。好的鸭血颜色暗红,切面光滑,吃起来嫩滑没有腥味;汤要用整只鸭子加骨头熬好几个小时,熬到发白;配料除了鸭血,还应该有鸭肝、鸭肠、鸭胗、豆腐果,有的店还会加鸭心、鸭肫。辣油也是灵魂,各家有各家的秘方,有的偏香,有的偏辣。

南京做鸭血粉丝汤的店太多了,连锁的有回味、金原,街边小摊更多。我有个南京本地的朋友,他带我去吃过一家藏在小区里的无名店,没有招牌,就靠街坊邻居口口相传。那家的鸭血粉丝汤端上来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鸭油,香气扑鼻。他跟我说,这才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,别家的再好,也不如这一碗亲切。

毕业离开南京以后,我在别的城市也吃过几次鸭血粉丝汤,总感觉差点意思。要么是粉丝太软没嚼劲,要么是汤底寡淡像水,要么是鸭血像塑料一样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东西就跟兰州拉面一样,离开了那个地方,味道就不对了。不是做不出来,是没有那个氛围——没有梧桐树下的老店,没有老板娘熟悉的南京话,没有那种一边吃一边流汗的畅快感。

所以我每次回南京,第一件事不是去景点,而是找一家鸭血粉丝汤店,狠狠吃上一碗。吃完擦擦嘴,才算真的回来了。

狮子头

狮子头这道菜,我小时候在《神医喜来乐》里第一次看见。电视里那个铁狮子头,又大又圆,油亮亮的,馋得我直流口水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电视剧里的其实是红烧大肉丸,跟真正的淮扬名菜“狮子头”还不是一回事。

真正的狮子头,不炸,不红烧(虽然红烧版本也很常见),最正宗的做法是清炖。猪肉要选五花肉,三分肥七分瘦,自己用刀慢慢剁,不能剁太细,要留一点小颗粒,吃起来才有口感。马蹄或者莲藕切成碎丁,跟肉末搅在一起,加葱姜水、蛋清、生粉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然后团成大丸子,个头得有小孩拳头那么大,比普通肉丸大多了。最后放进砂锅里,加高汤、料酒、葱姜,小火慢炖两三个小时。

我第一次吃清炖狮子头,是在扬州一家小馆子里。服务员端上来一只小砂锅,盖子一掀,一股肉香混着清汤的鲜味扑过来。狮子头浮在汤里,白白嫩嫩的,像一个大号的鱼圆。我用勺子轻轻一舀,它居然颤巍巍地散开了——不是散架,是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。根本不需要咬,用舌头一抿,肉就化在嘴里了,细腻得像豆腐一样,但又有肉的颗粒感,马蹄脆脆的,增加了层次。汤也鲜,清淡不油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
我当时特别惊讶,问老板怎么做到的。老板说,关键就是火候和时间。小火慢炖,油都炖出来了,肉自然就不腻,而且炖久了肉本身会析出胶质,口感就软糯。还有一个窍门是搅肉的时候不能上劲太狠,否则肉丸会发紧,不够松软。

后来我在家也试着做过一次,搅肉馅的时候使了吃奶的劲,结果炖出来的狮子头硬邦邦的,跟实心球似的。从此我就认了——这种菜,还是得去馆子里吃。

不过现在很多饭店为了省时间,会先把狮子头油炸定型再炖,这样外皮会有点韧,里面倒是熟的快。但我总觉得,那种油炸过的少了点灵魂。清炖狮子头那种清清淡淡、温温润润的味道,才是淮扬菜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