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炒饭

有朋友跟我说,他第一次吃扬州炒饭,是在学校门口的路边摊。铁板上叮叮当当一顿翻炒,米饭粒粒分明,里面搁点火腿丁、鸡蛋、葱花、玉米粒,再加一勺酱油,出锅的时候冒着热气,香得不行。后来他去扬州旅游,专门找了一家老字号点扬州炒饭,端上来一看——怎么跟路边摊长得不太一样?没有酱油色,米饭是白的,里面还有虾仁、海参、鸡丁、干贝、香菇、笋丁……他当时就愣了。

其实这不怪他。我们大多数人印象里的“扬州炒饭”,就是那种金灿灿的、带酱油的炒饭。但正宗的扬州炒饭,标准名称叫“扬州蛋炒饭”,讲究的是“金裹银”——每粒米都裹上蛋液,炒出来黄白相间,不能放酱油。里面的配料更是讲究,据说正经的扬州炒饭要放至少八样东西:海参、鸡肉、火腿、虾仁、干贝、香菇、笋丁、青豆。米饭要用籼米,煮得偏硬,炒出来才粒粒分明。

我第一次吃正宗版本,是在扬州一个朋友家。她爸爸以前是厨师,退休了偶尔下厨。那天他做炒饭,我全程在旁边看——鸡蛋打散,分两次下锅,先炒一部分蛋碎盛出,再把剩下的蛋液跟米饭拌匀,让每粒米都挂上蛋液,然后下锅大火快炒,最后再把之前炒的蛋碎和所有配料倒进去翻炒几下。出锅的时候,米饭金黄松散,各种丁丁块块夹杂其间,看着就赏心悦目。

吃进嘴里,第一感觉是“润”。不像有些炒饭干巴巴的,这口饭有油香但不腻,虾仁弹牙,笋丁脆嫩,干贝和火腿的咸鲜混在米饭里,每一口都有不同滋味。我忍不住连吃了两碗,撑得不行。朋友笑我:“你这一趟来扬州,光炒饭就把你打发了。”

后来我查了查,扬州炒饭还有一个名字叫“碎金饭”,据说跟隋炀帝有关。但我觉得这些典故听听就好,真正重要的是——炒饭这东西,原本就是老百姓的家常手艺,只不过扬州人把它做到了极致。你可以在路边摊吃,也可以在高级酒楼吃,各有各的味道。路边摊的是烟火气,正宗的是讲究劲,谁也取代不了谁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我现在自己在家炒饭,还是忍不住放点酱油。没办法,小时候吃惯了的那个味道,改不了。

松鼠鳜鱼

很多人知道松鼠鳜鱼,是从松鹤楼开始的。我第一次听说这道菜,倒不是在饭桌上,而是在一本讲苏州美食的闲书里。书上写这道菜做出来的时候,浇上热卤汁会“吱吱”叫,像松鼠叫一样,所以得了这个名字。我当时觉得特别神奇——菜还能叫出声来?

后来真去苏州吃到了,才发现书上没骗人。

那天朋友请客,特意点了一道松鼠鳜鱼。菜端上来的时候,我愣住了——那条鱼被炸得翘头翘尾,全身挂满金黄色的酱汁,上面还撒了松子仁和虾仁,卖相简直像一件工艺品。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,我甚至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这桌。

我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。外皮炸得酥脆,里面的鱼肉却嫩得不得了,酸甜口的酱汁裹得恰到好处,一点都不腻。最妙的是鱼肉的刀工——表面全是细细的花刀,炸开了就像松果一样,每一瓣都沾着汁,吃起来又香又脆。我朋友笑我吃得没出息,一条鱼差点被我一个人扫光。

后来我查了一下,才知道这道菜有多考验功夫。光是片鱼就要片出花样来,不能切断鱼皮,刀口要均匀,深浅要一致。拍淀粉也要拍得匀,炸的时候油温要控制好,先定型,再复炸,才能做到外酥里嫩。卤汁更是关键,番茄酱、糖、醋的比例差一点,味道就全变了。

据说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就吃过这道菜,不过那时候叫“松鼠鱼”,用的还不是鳜鱼。后来苏州的厨师改用鳜鱼来做,肉质更细嫩,刺也少,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松鹤楼的松鼠鳜鱼最出名,但说实话,苏州很多老馆子做得都不差。

我觉得这道菜最神奇的地方,是它既好看又好吃。很多菜为了造型好看,往往牺牲了味道;松鼠鳜鱼却能把刀工、火候、调味全部结合在一起,酸甜适口,老少皆宜。每次吃它,我都有一种“这是在吃艺术”的感觉。

不过这种菜,不能常吃。一是贵,二是吃多了容易腻。就得隔一阵子馋了,专门跑去苏州解解馋,那个滋味才最对。

盐水鸭

南京人常说:“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。”这话听着像玩笑,但你要是去南京待几天就知道了——从盐水鸭、烤鸭、板鸭到鸭血粉丝汤,鸭子在南京真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而这其中,最家常、最地道、最能代表南京人脾气的,还得是盐水鸭。

我第一次吃正宗盐水鸭,是在南京一个老同学家里。他妈妈自己做的,端上来看着白惨惨的,不像烤鸭那样油光发亮,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。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瞬间就被征服了——皮白肉嫩,咸香适口,完全没有鸭腥味,越嚼越香,吃完嘴里还回甘。

同学妈妈告诉我,做盐水鸭其实不复杂,但特别考验耐心。鸭子要选那种生长期适中的麻鸭,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。处理干净后先用花椒盐腌制,夏天腌两三个小时,冬天要腌一整天。腌好了再放到卤水里煮,火候很关键,不能煮烂,要“焐”熟——水微微滚的时候关小火,让鸭子在热汤里慢慢焖,这样才能保证肉质细嫩,骨头里还带着一点点血丝,这才是南京人说的“好鸭”。

盐水鸭最妙的地方,是它不分季节。春天吃叫“桂花鸭”,秋天吃还是那个味道。南京人一年到头离不开它,家里来了客人,斩半只鸭子;下班懒得做饭,带一份鸭子回去;喝酒聊天,切一盘鸭子当下酒菜。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鸭子店,排队买鸭子的队伍比奶茶店还长。

我后来也学着自己做过一次,折腾了大半天,味道勉强及格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概做盐水鸭这件事,还是得交给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。他们手里的那把盐、那一锅老卤,是时间和经验喂出来的,学不来的。

如果你去南京,千万别只盯着那些网红店。找一家开在老小区门口的鸭子店,看哪个窗口排队的人最多,跟着排就对了。斩四分之一只前脯(南京人爱叫“前腿”),再要一袋老卤,回家浇上去,配一碗白米饭,那是能让人吃出幸福感的一顿饭。

阳澄湖大闸蟹

秋风一起,我的胃就开始惦记阳澄湖大闸蟹了。

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馋嘴,但在我们这儿,秋天不吃上几只大闸蟹,整个季节就像没过完似的。阳澄湖大闸蟹的名头,想来不用我多介绍——青背、白肚、金爪、黄毛,这是它的四大家族标志。但你真让我认,我也未必分得清阳澄湖的和别的湖的有什么区别。反正老人们有一套说辞:阳澄湖水质偏硬,水草丰茂,蟹壳长得格外青亮,肚皮白得发光,爪子上的毛金黄金黄的。

不过说实话,我们普通老百姓吃蟹,哪管那么多?只要是母蟹黄满、公蟹膏肥,剥开来那一口鲜甜,就是好蟹。

每年农历九月,母蟹最好,蟹黄硬实,咬下去满口香;十月轮到公蟹,蟹膏黏稠,糊在嘴里黏黏的、润润的,鲜得人眯眼睛。我有个苏州朋友,吃蟹讲究得很,非要配一套“蟹八件”,慢慢拆、细细品,一顿蟹能吃两个小时。我可没那个耐心,直接上手掰,蘸着姜醋汁就往嘴里送。虽然吃相难看,但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,是斯文吃法给不了的。

阳澄湖大闸蟹真正出名,还是沾了上海的光。民国时候,上海人讲究吃,阳澄湖离上海近,火车运过来快,螃蟹新鲜,慢慢地就成了沪上名流的心头好。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句诗:“不是阳澄湖蟹好,人生何必住苏州。”话虽然夸张,但那份偏爱是实实在在的。

现在吃蟹越来越方便了,网上动动手指就能买到,包装得漂漂亮亮,还配好蟹醋和紫苏叶。但我总觉得,最对味的吃法,还是约上三五好友,去阳澄湖边找一家农家乐,坐在水边,秋风一吹,螃蟹一蒸,就着黄酒慢慢啃。吃完手上全是蟹油,拿柠檬水洗一洗,再喝一碗热腾腾的姜茶,那叫一个舒坦。

说到底,大闸蟹这东西,吃的就是个时节和人情。错过了秋天,就要再等一年。所以每年蟹季,我都舍不得放过。

高桥松饼

说起高桥松饼,老上海人没有不知道的。它其实不是饼,更像一款酥皮小点心,比月饼小一圈,咬一口就掉渣,嘴里酥酥松松的,所以叫“松饼”。高桥镇在浦东,这松饼跟高桥薄脆、一捏酥、松糕并称“高桥四大名点”,但要说名气最响、流传最广的,还得是松饼。

我最早听说它,是听浦东的同学讲,他们小时候逢年过节、家里办喜事,桌上总少不了一碟高桥松饼。大人喝茶聊天,小孩抢着吃豆沙馅的,手上、衣服上全是酥皮屑,也不在乎,就图那口又甜又香的满足感。

这饼的来历,说起来也挺有意思。听老辈人讲,清末时候高桥镇上有一户姓赵的人家,家里的太太做塌饼的手艺特别好。后来家道中落,赵太太为了养家糊口,就把塌饼改小、改薄,做得更酥更脆,提着小篮子到茶馆、烟纸店门口叫卖。没想到一吃就停不下来,邻里都夸“这饼松得来”,就这么传开了。到了民国初年,镇上有个叫黄金娣的妇女又改良了配方,她丈夫干脆开了一间“周正记”饼铺,高桥松饼这才有了第一家专卖店。再后来,高桥人张锦章把店开到上海市区,松饼就慢慢出了名,成了上海滩响当当的土特产。

这饼看着简单,做起来其实特别费功夫。老底子的做法,面粉、猪油、糖、赤豆沙,都是最家常的东西,但功夫全在“开酥”上——面团裹上油酥,反复折叠、擀平,再折叠,一层一层叠出十几层。包上馅料后进炉烘烤,出来就是金黄油亮的小圆饼,咬开来,薄薄的酥皮像纸一样,裹着细腻的豆沙馅,甜而不腻,还带着一股桂花香。

现在的市面上的高桥松饼,除了传统豆沙、百果、枣泥,也有了椒盐、绿豆、板栗这些新花样。不过很多老店还是坚持前店后厂,现做现卖。前两年听说淮海路长春食品商店重新摆出了高桥松饼柜台,很多老顾客专门跑去买,就为尝一口小时候的味道。这大概就是传统点心的魅力吧——不是什么贵重的山珍海味,却能让人记一辈子。

崇明糕

崇明糕是上海崇明岛的特产,也是上海最大个头的糕点。一个圆形的蒸糕,直径能有一尺,厚两三寸,沉甸甸的像块石头。里面嵌着红枣、核桃、瓜子仁、红绿丝、蜜枣、葡萄干,有时候还有豆沙夹层。吃的时候切片蒸软,或者切片用油煎到两面金黄。

崇明糕是糯米和粳米按比例混合做的,糯米多就软糯,粳米多就硬实。老底子崇明人过年家家做糕,用大灶、大蒸笼,烧硬柴,蒸上大半天。糕蒸好之后要趁热吃一块,然后切成条,晾干,可以保存很久。切片煎着吃最香——外皮脆脆的,里面软糯拉丝,果仁香脆,红绿丝有点嚼劲,甜丝丝的。

我有个同事是崇明人,每年春节后回来,都带一大块崇明糕,切好了分给大家。他说他奶奶九十多岁了还亲自做糕,“不让她做她要骂人的”。有一年他奶奶去世了,那年他没带糕来,大家都没提,但办公室那个年过得很安静。第二年他又带了,说是他妈妈做的,味道差一点,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。我咬了一口,糯米粘在牙上,果仁脆脆的,好像有些东西断了,但靠着这个糕,又连上了。

响油鳝糊

响油鳝糊是一道“会唱歌”的菜。上桌的时候,鳝鱼上面铺着蒜末、葱花、姜末、胡椒粉,滚油“滋啦”一浇,声音响得整桌人都听见,香气跟着冒上来。鳝糊是去骨的黄鳝切成丝,用酱油、糖、黄酒、白胡椒粉烧成糊状,浓稠油亮。

黄鳝要选笔杆粗细的,太粗肉老,太细没肉。活杀去骨,切成一寸长的段。锅里放猪油,下姜末煸香,放鳝丝大火快炒,加黄酒、酱油、糖、高汤,烧开后勾芡,淋一圈麻油和白胡椒粉。盛进深盘,中间按一个坑,坑里放蒜末、葱花、姜末,再撒一层白胡椒粉。上桌后当场浇一勺滚油,“哗”的一声,蒜香、胡椒香、葱香全部激发出来。

我第一次吃响油鳝糊是在老正兴,隔壁桌一个老先生说“这菜要趁响吃”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“声音没了,香味就跑了”。我觉得有道理,但又觉得是迷信。后来自己做了几次,发现浇油之后确实要马上吃,等几分钟蒜味就沉下去了,没那么香。现在饭店里很多响油鳝糊是提前浇好油端上来的,不响也不糊,叫“哑油鳝丝”。我每次看到菜单上有响油鳝糊都会点,但十次里有八次不响。不响的时候我就自己配音,“滋啦——”,朋友说我神经病,我说你们不懂,这是仪式感。

四喜烤麸

四喜烤麸是上海人过年必备的冷菜。烤麸是面筋的一种,海绵一样,有很多蜂窝孔。四喜是指四样配料:木耳、黄花菜、花生米、香菇。用酱油、糖红烧,烤麸把汤汁吸得饱饱的,咬一口,汁水在嘴里爆开,咸甜适中。

做烤麸的关键是“去酸”。买回来的烤麸有一股酸味,要先用手反复捏洗,挤干水分,然后下油锅炸到表面发硬,这样炖的时候才不会烂成一团。配料分别处理——花生米提前泡软煮熟,木耳、香菇、黄花菜泡发切好。锅里放油,先下烤麸翻炒,加酱油、糖、水,小火炖到汤汁收干,最后拌入麻油。

四喜烤麸寓意好,“四喜”是福禄寿喜,“烤麸”谐音“靠夫”,以前是祝福家里男人有依靠的意思。但现在没人讲究这个了,好吃就行。我外婆做的烤麸偏甜,糖放得多,她说“过年要吃甜的,一年都甜”。我嫌太甜,她就少放点糖,多加香菇水提鲜。现在我自己做,怎么也做不出她的味道——不是技术问题,是那个蜂窝吸满了汁、一咬流一嘴的感觉,好像只有外婆做得出来。

油爆虾

油爆虾是上海人夏天配啤酒的绝配。虾要用河虾,小小的那种,一斤能有好几十只。做法猛得很——油烧到七八成热,虾下锅,“哗”一声,几秒钟就捞出来,这叫“爆”。然后锅里留底油,下姜末、葱花煸香,加酱油、糖、黄酒、一点点醋,熬成浓稠的酱汁,把虾倒回去快速翻炒,让每只虾都裹上酱汁,撒葱花出锅。

这道菜要诀在“快”。虾在油锅里多待一秒就老了,虾头里的虾黄会散,虾肉会变硬。真正好的油爆虾,虾壳是脆的,可以直接嚼着吃,虾肉还是嫩的,甜咸鲜香。虾头里的黄被酱汁裹着,一咬一包鲜。

我小时候吃油爆虾不吐壳,我妈说“虾壳补钙”。后来知道那是骗我的,但习惯了,连头带尾嚼碎咽下去。有一次请一个北方朋友吃油爆虾,他看着小虾说“这有什么吃头”,吃完一盘又要了一盘。他说“这玩意儿上瘾,壳脆肉嫩,像嗑瓜子一样停不下来”。我说对,上海人就是拿它下酒的。老上海人夏天在弄堂口摆个小桌,一盘油爆虾,一瓶冰啤酒,扇子摇摇,一个晚上就过去了。现在住楼房了,弄堂生活没了,但每年夏天我还是会做一盘油爆虾,坐在阳台上吃,假装自己在弄堂里。

草头圈子

草头圈子的名字很有意思。“草头”是上海人对苜蓿嫩叶的叫法,清炒出来碧绿生青;“圈子”是猪大肠,切成一个个圆环,像戒指一样。一荤一素,一浓一清,搭在一起,是本帮菜里的大智慧。

大肠处理起来很麻烦。拿面粉和白醋反复搓洗,去掉所有异味,还要把里面的油撕掉一部分——留太少不香,留太多腻。洗好的大肠焯水,然后用酱油、糖、黄酒、八角、桂皮红烧,小火慢炖到筷子一戳就透。炖好的大肠切成寸段,一个个圈子油亮亮、红彤彤的。草头就简单了,热锅冷油,大火快炒几秒钟,喷一点白酒去土腥味,加盐糖出锅,铺在盘底,上面摆上红烧圈子。

这道菜的精髓在“对比”。草头嫩得入口即化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野菜的清苦;圈子肥糯软烂,酱香浓郁,咬下去是另一种软。一口草头一口圈子,苦和甜、清和浓在嘴里来回切换。我第一次吃是在老饭店“德兴馆”,一个爷叔一个人点了一盘草头圈子、一碗米饭,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用草头汁拌饭。我学他拌了一口,确实香。

现在很多年轻上海人不吃大肠了,嫌脏。但老上海知道,“圈子”处理干净了比肉还香。我认识一个厨师说,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洗大肠,洗到手指发白,“但看到客人把盘子吃得底朝天,就觉得值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