狮子头

狮子头这道菜,我小时候在《神医喜来乐》里第一次看见。电视里那个铁狮子头,又大又圆,油亮亮的,馋得我直流口水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电视剧里的其实是红烧大肉丸,跟真正的淮扬名菜“狮子头”还不是一回事。

真正的狮子头,不炸,不红烧(虽然红烧版本也很常见),最正宗的做法是清炖。猪肉要选五花肉,三分肥七分瘦,自己用刀慢慢剁,不能剁太细,要留一点小颗粒,吃起来才有口感。马蹄或者莲藕切成碎丁,跟肉末搅在一起,加葱姜水、蛋清、生粉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然后团成大丸子,个头得有小孩拳头那么大,比普通肉丸大多了。最后放进砂锅里,加高汤、料酒、葱姜,小火慢炖两三个小时。

我第一次吃清炖狮子头,是在扬州一家小馆子里。服务员端上来一只小砂锅,盖子一掀,一股肉香混着清汤的鲜味扑过来。狮子头浮在汤里,白白嫩嫩的,像一个大号的鱼圆。我用勺子轻轻一舀,它居然颤巍巍地散开了——不是散架,是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。根本不需要咬,用舌头一抿,肉就化在嘴里了,细腻得像豆腐一样,但又有肉的颗粒感,马蹄脆脆的,增加了层次。汤也鲜,清淡不油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
我当时特别惊讶,问老板怎么做到的。老板说,关键就是火候和时间。小火慢炖,油都炖出来了,肉自然就不腻,而且炖久了肉本身会析出胶质,口感就软糯。还有一个窍门是搅肉的时候不能上劲太狠,否则肉丸会发紧,不够松软。

后来我在家也试着做过一次,搅肉馅的时候使了吃奶的劲,结果炖出来的狮子头硬邦邦的,跟实心球似的。从此我就认了——这种菜,还是得去馆子里吃。

不过现在很多饭店为了省时间,会先把狮子头油炸定型再炖,这样外皮会有点韧,里面倒是熟的快。但我总觉得,那种油炸过的少了点灵魂。清炖狮子头那种清清淡淡、温温润润的味道,才是淮扬菜的底色。

崇明糕

崇明糕是上海崇明岛的特产,也是上海最大个头的糕点。一个圆形的蒸糕,直径能有一尺,厚两三寸,沉甸甸的像块石头。里面嵌着红枣、核桃、瓜子仁、红绿丝、蜜枣、葡萄干,有时候还有豆沙夹层。吃的时候切片蒸软,或者切片用油煎到两面金黄。

崇明糕是糯米和粳米按比例混合做的,糯米多就软糯,粳米多就硬实。老底子崇明人过年家家做糕,用大灶、大蒸笼,烧硬柴,蒸上大半天。糕蒸好之后要趁热吃一块,然后切成条,晾干,可以保存很久。切片煎着吃最香——外皮脆脆的,里面软糯拉丝,果仁香脆,红绿丝有点嚼劲,甜丝丝的。

我有个同事是崇明人,每年春节后回来,都带一大块崇明糕,切好了分给大家。他说他奶奶九十多岁了还亲自做糕,“不让她做她要骂人的”。有一年他奶奶去世了,那年他没带糕来,大家都没提,但办公室那个年过得很安静。第二年他又带了,说是他妈妈做的,味道差一点,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。我咬了一口,糯米粘在牙上,果仁脆脆的,好像有些东西断了,但靠着这个糕,又连上了。

擂沙圆

擂沙圆是乔家栅的镇店之宝。一个糯米圆子,里面包豆沙或黑洋酥,煮熟之后捞出来,在黄豆粉里滚一圈——黄豆粉是炒熟的黄豆磨的,加了绵白糖,黄灿灿的。吃起来外皮是干爽的豆粉,有点沙沙的颗粒感,里面是软糯的糯米皮和最里面的甜馅。一口下去,三种口感叠在一起。

“擂沙”这个名字很有意思。“擂”是研磨的意思,黄豆粉以前是用石臼“擂”出来的。圆子在粉里一滚,像打滚一样,所以也叫“擂沙圆”。乔家栅的擂沙圆用的是黑洋酥馅,芝麻猪油的,黄豆粉里还加了点桂花糖。吃起来先是豆香扑鼻,接着糯米的软糯,最后黑洋酥在嘴里化开。老上海人吃擂沙圆要配一碗淡茶,因为黄豆粉容易噎着。

我第一次吃擂沙圆是小学春游去乔家栅。老师每人发一个,我舍不得吃,攥在手里,豆粉沾了一手。后来咬了一口,觉得怎么这么好吃——外皮粗糙,内心甜蜜,像极了我对上海点心的全部想象。前阵子带女儿去豫园的乔家栅,她问我为什么叫“擂沙”,我说你吃完了在地上打个滚就明白了。她真的打了个滚,旁边老太太笑得直拍手。

双酿团

双酿团是上海糕团里最“有心机”的一种。它看起来就是个白胖的糯米团子,但咬开之后会发现两层馅——一层芝麻,一层豆沙。上海话里“酿”就是馅料的意思,“双酿”就是两种馅。糯米皮先裹一层豆沙,卷起来,再在外层裹一层芝麻粉,最后搓成团。也有做法是豆沙在里面,芝麻在外面,或者反过来。咬一口,先吃到芝麻的香和粗粝的颗粒感,再吃到豆沙的细腻甜润,两种甜味不打架,反而一个托着另一个。

沈大成、乔家栅这些老字号都有卖双酿团,但我最喜欢的是南京路上“真老大房”的。他们家的糯米皮蒸得软糯不粘牙,放凉了也不会硬。豆沙是自己熬的,带一点红豆皮,不是那种工厂做的顺滑到假的豆沙。芝麻粉里加了白糖和一点点猪油,香得不得了。买一个用油纸托着,边走边吃,糯米皮在嘴里拉出丝来。很多外地人第一次吃会觉得“怎么里面还有一层”,那种小惊喜特别有意思。

我以前单位楼下有个老奶奶自己做了卖,装在竹篮里,盖一块湿纱布。她的双酿团特别大,一个顶沈大成两个。她说糯米要用新米,陈米不行;豆沙要熬三小时,熬到起沙;芝麻要现磨,磨完马上用,不然走油。她每天只做二十个,十点就卖完。有一次我十点半去,她翻开纱布看了看,说“还有一个,压扁了,你拿去吃,不要钱”。那个压扁的双酿团虽然形状难看,但味道一点没差。后来她不做了,我路过那个路口还会习惯性地往墙根看一眼。

油墩子

油墩子是我小时候放学路上的“硬通货”。那时候校门口总有辆小推车,一口油锅架在煤炉上,旁边放一桶萝卜丝面糊。老阿姨用长柄铁勺舀一勺面糊打底,塞进满满的萝卜丝,再盖一层面糊,伸进油锅。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响,香味就飘出去了。等油墩子浮起来,表面炸成金黄色,用铁夹子夹出来晾在铁架上。五分钱一个,后来涨到一块、两块。

油墩子要趁热吃,凉了就塌了。咬开酥脆的外壳,里面的萝卜丝又烫又鲜,带着一点胡椒的辣味和葱花的香。萝卜丝是用盐腌过去掉涩水的,挤得干干的,这样炸出来才脆。有的摊会加一点虾皮或者小开洋,那就算是豪华版了。我特别爱看老阿姨炸油墩子的动作——舀面糊、塞萝卜丝、再盖面糊,行云流水,铁勺在油锅里转两圈,油墩子就自己脱落了。有时候她看我眼巴巴等着,会多炸半分钟,让外壳更脆一点,然后说“小囡当心烫”。

现在上海街头的油墩子摊越来越少了。城管管得严,加上年轻人嫌利润低、又累又脏,做的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阿姨。豫园那边有卖的,但五块钱一个,个头只有以前的一半,萝卜丝也不够多,吃起来像面疙瘩。前两年我在杨浦一个菜场门口碰到一个摊,阿姨七十多岁了,说再做两年就不做了。我问她手艺传给谁,她摇摇头:“儿子大学生,谁要学这个。”我买了两个,站在路边吃完,外壳碎了一手,萝卜丝烫得我直吸溜。那个味道,怎么说呢,像把整个九十年代的上海咬了一口。

排骨年糕

排骨年糕是上海最“粗暴”也最温柔的小吃。两大块炸猪排,配上几片软糯的年糕,浇一勺深色的辣酱油或者甜面酱。猪排外酥里嫩,年糕吸饱了酱汁,咬下去先是脆,再是糯,最后是酱的甜咸在嘴里打架。

“鲜得来”是排骨年糕的老字号,西藏南路那家总店几十年前就排长队。师傅把带骨大排拍松,裹上蛋液和面包糠,下油锅炸到金黄。年糕是宁波水磨年糕,切片后先用排骨汤煮软,再下锅稍微煎一下,最后浇上自制的“辣酱油”——其实是英国伍斯特酱的上海版,酸甜微辣。一口排骨一口年糕,再来一碗油豆腐粉丝汤,是很多上海人放学或下班后的“最高享受”。

我小时候最爱看师傅炸排骨。大排下锅,油花翻滚,等浮上来的时候已经金灿灿的。师傅用大剪刀“咔嚓咔嚓”把排骨剪成几块,码在年糕旁边,动作干脆得像表演。那时候一份才几块钱,现在鲜得来一份要二十多,味道倒没怎么变,只是排骨薄了一点。前阵子带我儿子去吃,他问我“为什么年糕比排骨好吃”,我说你懂什么,排骨是面子,年糕是里子,上海人过日子,面子要酥,里子要软。他当然听不懂,但我知道这是老底子的话。

北镇猪蹄

北镇是辽宁锦州下辖的县级市,北镇猪蹄是这座小城最响亮的美食名片。它始创于清光绪年间,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,以猪蹄为原料,经过卤制和熏烤两道工序,成品红亮油润,皮糯肉烂,骨酥味香,是东北熟食中的极品。

北镇猪蹄的制作工艺非常繁复。选猪前蹄,去毛洗净,劈开但不切断,放入百年老汤中卤煮。老汤里加入了三十多种中草药和香料,包括肉桂、丁香、砂仁、草果、肉蔻等,卤煮时间长达三四个小时,直到猪蹄软烂脱骨。捞出后晾凉,再放入熏锅中,用白糖和茶叶熏制两三分钟,猪蹄表皮变成诱人的枣红色,同时吸收烟熏香气。熏好的猪蹄表面刷一层香油,油亮发光。

吃北镇猪蹄不需要刀切,直接上手撕。轻轻一扯,皮肉就分开了,猪皮软糯黏嘴,胶原蛋白丰富,瘦肉部分不柴不塞牙,连骨头都酥了,咬开能吸出骨髓。北镇猪蹄可以热吃,也可以冷吃,冷吃时皮更Q弹,是绝佳的下酒菜。当地人办酒席,冷盘里必定有一盘切好的北镇猪蹄。很多从沈阳、大连开车去北镇的人,后备箱里至少要装十几只真空包装的猪蹄,回去送亲戚朋友。2010年,北镇猪蹄制作技艺被列入锦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鞍山南果梨

如果说辽宁有一种水果可以称得上“传奇”,那一定是鞍山的南果梨。它原产于鞍山海城东部山区的一个小村庄,至今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,却因其独特的酒香风味,被誉为“梨中皇后”。南果梨个头不大,呈圆形或扁圆形,果皮黄绿带红晕,成熟后满屋飘香,那种香气像混合了梨香、酒香和花香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南果梨最神奇的地方是它需要“后熟”。刚摘下来的南果梨硬邦邦的,味道酸涩,不能直接吃。要放在室温下储存几天,等它自然发酵变软,果皮变成金黄色,用手指轻轻一按能按出一个坑,这时候才是最佳食用时机。后熟好的南果梨,果肉软糯如泥,用吸管都能吸着吃,汁水丰富,入口即化,甜度极高,带着淡淡的酒香,吃完后嘴里还留着那股特殊的香气。

鞍山人对南果梨的喜爱到了痴迷的程度。每年九月初,南果梨还没完全成熟,就有很多人开车去产地预定。除了鲜食,南果梨还被做成了梨酒、梨膏、梨干、梨罐头,甚至南果梨月饼。但最经典的吃法还是直接吃——找一个熟透的南果梨,轻轻掰开,里面的果肉呈乳白色,晶莹剔透,连果核都是软的。在鞍山,有句老话叫“不吃南果梨,枉为鞍山人”,虽然夸张,但足以看出这颗小梨子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。

鲅鱼饼子

在辽宁大连的渔家餐桌上,鲅鱼饼子是一道带着海风咸味和泥土香气的经典。它不像精致酒楼里的海鲜大菜那般张扬,却用最朴实的食材搭配,讲述着黄海沿岸渔民与自然相处的智慧。

这道菜的主角是鲅鱼和玉米面饼子。鲅鱼学名蓝点马鲛,肉质紧实,刺少肉多,尤其适合腌制和干烧。传统做法里,鲅鱼先用粗盐腌制一两天,让鱼肉收缩、风味凝聚,再切成厚块。玉米面饼子则是用当年新磨的玉米面加水揉成团,贴在铁锅壁上“烀”熟,一面焦脆,一面软糯。将饼子切成小块,与鲅鱼块分别下锅煎至金黄,然后另起锅爆香葱姜蒜、干辣椒和八角,放入煎好的鲅鱼,烹入酱油、料酒和少许白糖,加汤烧至入味,最后把饼子块倒进去一起翻匀,让每一块饼子都吸饱浓郁的鱼汤。

品尝时,咸鲜的鲅鱼肉紧实有嚼劲,饼子外壳酥脆、内里绵软,沾着浓稠的酱汁入口,粗粮的甜香与海鱼的咸鲜在嘴里交织。过去渔民出海带上一锅鲅鱼饼子,能管一天的热量;如今它成了大连人怀念旧时光的载体,很多小馆子仍然坚持用铁锅现烀饼子,那股柴火气是任何高级餐厅都复刻不了的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大连的鲅鱼饼子分“干煎”和“红烧”两种流派。干煎版更接近渔家原始做法,鲅鱼和饼子分别煎透后直接撒椒盐,干香突出;红烧版则更大众化,汤汁浓稠,适合拌饭。无论哪种,都离不开一个“香”字。这道菜里没有昂贵食材,却有着大海和土地最坦诚的对话。

地三鲜

地三鲜是东北最具代表性的家常菜,起源于东北民间,依托黑土地盛产的土豆、茄子、青椒三种食材,无需复杂调料,尽显食材本味,是东北人日常餐桌的必备佳肴,彰显着东北饮食的淳朴与实在。其制作工艺简单却讲究,土豆去皮切滚刀块,茄子切长条,青椒切块,分别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,土豆外酥里糯,茄子软嫩吸油;另起锅,放入葱姜蒜爆香,倒入炸好的三种食材,加入盐、生抽、少许白糖调味,快速翻炒均匀,让调料充分裹住食材即可出锅。成品色泽鲜亮,土豆软糯、茄子软嫩、青椒脆爽,咸香适中,酱香浓郁,口感层次丰富。这道菜荤素搭配(可搭配少量五花肉),营养均衡,做法简单,体现了东北人“就地取材、简单烹饪”的饮食智慧,更是黑土地馈赠的美味,承载着东北人的烟火情怀。

地三鲜
地三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