擂沙圆

擂沙圆是乔家栅的镇店之宝。一个糯米圆子,里面包豆沙或黑洋酥,煮熟之后捞出来,在黄豆粉里滚一圈——黄豆粉是炒熟的黄豆磨的,加了绵白糖,黄灿灿的。吃起来外皮是干爽的豆粉,有点沙沙的颗粒感,里面是软糯的糯米皮和最里面的甜馅。一口下去,三种口感叠在一起。

“擂沙”这个名字很有意思。“擂”是研磨的意思,黄豆粉以前是用石臼“擂”出来的。圆子在粉里一滚,像打滚一样,所以也叫“擂沙圆”。乔家栅的擂沙圆用的是黑洋酥馅,芝麻猪油的,黄豆粉里还加了点桂花糖。吃起来先是豆香扑鼻,接着糯米的软糯,最后黑洋酥在嘴里化开。老上海人吃擂沙圆要配一碗淡茶,因为黄豆粉容易噎着。

我第一次吃擂沙圆是小学春游去乔家栅。老师每人发一个,我舍不得吃,攥在手里,豆粉沾了一手。后来咬了一口,觉得怎么这么好吃——外皮粗糙,内心甜蜜,像极了我对上海点心的全部想象。前阵子带女儿去豫园的乔家栅,她问我为什么叫“擂沙”,我说你吃完了在地上打个滚就明白了。她真的打了个滚,旁边老太太笑得直拍手。

高桥松饼

高桥松饼不是酥饼,也不是月饼,它介于两者之间。产自浦东高桥镇,外表像一块圆圆的小酥饼,皮一层一层薄得像纸,咬下去“簌簌”地往下掉渣。馅分甜咸两种:甜的是豆沙或者枣泥,咸的是鲜肉。最传统的是豆沙松饼,豆沙是自己熬的,不加油,干干的、沙沙的,配上酥皮,一点都不腻。

高桥松饼的厉害之处在于“松”。皮要叠出十几层,每层之间不粘不连,靠的是师傅揉面、起酥的功夫。猪油和面粉的比例、折叠的次数、烤的温度,差一点都不行。高桥镇上原来有很多松饼作坊,最有名的是“周正记”和“高桥食品厂”。我小时候外公去高桥走亲戚,总要带两盒回来,用油纸包着,麻绳一捆。我迫不及待打开,饼已经碎了好几块,我就捡碎屑吃,吃得满身是渣,被我妈骂。

现在高桥松饼在市区不太常见了,得专门跑到高桥镇去买。前两年我开车四十多分钟去了一趟,找到一家老店,老板娘说她是第三代传人,配方没变,就是猪油没以前香了——“现在的猪不肥”。我买了一盒豆沙的,在车上就吃了两个。皮确实松,一碰就碎,豆沙不是很甜,有股赤豆本身的香气。我边吃边想,这种点心在上海这么多花哨的糕点里显得很老实,不争不抢,但吃过的人都会记得。

五香豆

五香豆是上海最“磨牙”的特产。一小袋干蚕豆,外壳泛白,咬开里面是黄澄澄的豆瓣,咸中带甜,五香味足。但你别想大口吃——硬得很,得一颗一颗慢慢嚼,越嚼越香,像嗑瓜子一样上瘾。

老城隍庙的五香豆最有名,用的是浙江余姚的蚕豆,颗粒大而均匀。做法是先泡后煮,加盐、糖、桂皮、茴香、甘草等调料,煮到入味再烘干。传统做法要烘两遍,第一遍烘干表面,第二遍低温慢烘,让水分一点点蒸发,豆子才会又硬又酥。正宗的五香豆咬开是酥的,不是硬到硌牙那种。外层有一层白色的盐霜,那是煮的时候盐分析出来的,吃的时候先舔一下,咸滋滋的。

小时候我爸看戏法(魔术表演)的时候总买一包五香豆,一边看一边嚼。戏法演完了,豆子也吃完了,地上落一层豆壳。那时候五香豆是用牛皮纸袋装的,上面印着城隍庙的牌楼。现在包装变成塑料袋了,味道也不如从前——很多厂家为了省事,用机器快速烘干,豆子硬得像石子,咬一口差点崩了牙。但每次路过城隍庙,我还是会买一小包,不为好吃,就为那个“嘎嘣嘎嘣”的声音。有次带孩子吃,他咬了一口就吐出来:“什么破豆子,这么硬!”我笑了,心想这就是代沟吧。我们小时候没什么零食,一颗五香豆能在嘴里含半天,现在的孩子哪里懂那种慢慢磨的乐趣。

梨膏糖

梨膏糖不是零食,是药。老上海人喉咙不舒服、咳嗽痰多的时候,不去医院,先含一块梨膏糖。它用梨汁、白糖、川贝、茯苓、杏仁等十几味中药熬成,熬到浓稠后倒进模具,冷却后切成小方块。颜色深褐近黑,硬得像石头,含在嘴里慢慢化开,又甜又苦,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和药香。

上海梨膏糖最有名的是“老城隍庙梨膏糖”,清朝就有了。那时候城隍庙香火旺,庙前摊贩云集,有个姓朱的郎中把止咳化痰的方子做成糖,既治病又好入口,一下子火了。后来发展出好几个口味:有加薄荷的,有加胖大海的,还有加姜汁的。最传统的是一种叫“苦味梨膏糖”,苦得你皱眉,但老人说“越苦越有效”。小时候我外婆逼我含这个,我每次都偷偷吐掉。现在想想,那苦味后面其实有一股清甜的梨香。

现在的年轻人不怎么吃梨膏糖了,咳嗽了直接喝糖浆。但老城隍庙那家店还在,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梨膏糖,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。游客买来当伴手礼,很少有人真的拿来治病。前年我感冒后咳了一个月,朋友给我寄了一盒传统梨膏糖。我半信半疑地含了几天,居然真的不咳了。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心理作用。含着那块黑乎乎的糖,甜味和苦味一起化开,我想起外婆说的话:“吃得苦中苦,喉咙就舒服。”这话怎么听都有点人生哲理。

桂花糖藕

桂花糖藕是上海人秋天的心头好。秋天的莲藕最肥,糯米新上市,桂花开了满城香。把藕洗干净,切开一头,往藕孔里塞糯米——这是个耐心活,拿筷子一点一点往里捅,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。塞好盖上切下来的那头,用牙签固定,放进锅里加红糖、冰糖、红枣,慢火煨三四个小时。等藕变成紫红色,汤汁收浓,取出来切片,浇上稠稠的糖汁,撒一把干桂花。

做好的糖藕片片有孔,每个孔里糯米胀得饱饱的,晶莹剔透。咬一口,藕是脆糯的,拉出长长的丝;糯米是粘软的,吸饱了糖汁的甜;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绕来绕去。冷吃热吃都行,我喜欢放凉了吃,像甜品一样。老上海人家里都会做,但每家的味道不一样——有的偏甜,有的多加红枣,有的放一点点盐提味。

我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糖藕是在城隍庙旁边一个小弄堂里,一个宁波阿婆做的。她不用红糖,说红糖颜色太深,用冰糖和黄片糖,煮出来的藕颜色是淡琥珀色的,透亮。她还放一小块陈皮,解腻提香。那年秋天我路过,买了一盒,坐在九曲桥边吃。旁边有游客在拍照,问我吃的是什么,我说“上海的秋天”。人家以为我文艺病犯了,其实我是认真的——桂花的香、糖藕的甜、莲藕的脆,还有傍晚的风,加起来就是上海的秋天。阿婆后来搬走了,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。偶尔在饭店里点到桂花糖藕,样子漂亮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大概是缺了那股子弄堂里的烟火气。

双酿团

双酿团是上海糕团里最“有心机”的一种。它看起来就是个白胖的糯米团子,但咬开之后会发现两层馅——一层芝麻,一层豆沙。上海话里“酿”就是馅料的意思,“双酿”就是两种馅。糯米皮先裹一层豆沙,卷起来,再在外层裹一层芝麻粉,最后搓成团。也有做法是豆沙在里面,芝麻在外面,或者反过来。咬一口,先吃到芝麻的香和粗粝的颗粒感,再吃到豆沙的细腻甜润,两种甜味不打架,反而一个托着另一个。

沈大成、乔家栅这些老字号都有卖双酿团,但我最喜欢的是南京路上“真老大房”的。他们家的糯米皮蒸得软糯不粘牙,放凉了也不会硬。豆沙是自己熬的,带一点红豆皮,不是那种工厂做的顺滑到假的豆沙。芝麻粉里加了白糖和一点点猪油,香得不得了。买一个用油纸托着,边走边吃,糯米皮在嘴里拉出丝来。很多外地人第一次吃会觉得“怎么里面还有一层”,那种小惊喜特别有意思。

我以前单位楼下有个老奶奶自己做了卖,装在竹篮里,盖一块湿纱布。她的双酿团特别大,一个顶沈大成两个。她说糯米要用新米,陈米不行;豆沙要熬三小时,熬到起沙;芝麻要现磨,磨完马上用,不然走油。她每天只做二十个,十点就卖完。有一次我十点半去,她翻开纱布看了看,说“还有一个,压扁了,你拿去吃,不要钱”。那个压扁的双酿团虽然形状难看,但味道一点没差。后来她不做了,我路过那个路口还会习惯性地往墙根看一眼。

油墩子

油墩子是我小时候放学路上的“硬通货”。那时候校门口总有辆小推车,一口油锅架在煤炉上,旁边放一桶萝卜丝面糊。老阿姨用长柄铁勺舀一勺面糊打底,塞进满满的萝卜丝,再盖一层面糊,伸进油锅。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响,香味就飘出去了。等油墩子浮起来,表面炸成金黄色,用铁夹子夹出来晾在铁架上。五分钱一个,后来涨到一块、两块。

油墩子要趁热吃,凉了就塌了。咬开酥脆的外壳,里面的萝卜丝又烫又鲜,带着一点胡椒的辣味和葱花的香。萝卜丝是用盐腌过去掉涩水的,挤得干干的,这样炸出来才脆。有的摊会加一点虾皮或者小开洋,那就算是豪华版了。我特别爱看老阿姨炸油墩子的动作——舀面糊、塞萝卜丝、再盖面糊,行云流水,铁勺在油锅里转两圈,油墩子就自己脱落了。有时候她看我眼巴巴等着,会多炸半分钟,让外壳更脆一点,然后说“小囡当心烫”。

现在上海街头的油墩子摊越来越少了。城管管得严,加上年轻人嫌利润低、又累又脏,做的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阿姨。豫园那边有卖的,但五块钱一个,个头只有以前的一半,萝卜丝也不够多,吃起来像面疙瘩。前两年我在杨浦一个菜场门口碰到一个摊,阿姨七十多岁了,说再做两年就不做了。我问她手艺传给谁,她摇摇头:“儿子大学生,谁要学这个。”我买了两个,站在路边吃完,外壳碎了一手,萝卜丝烫得我直吸溜。那个味道,怎么说呢,像把整个九十年代的上海咬了一口。

阳春面

阳春面大概是世界上最“穷”的面了。一碗光面,没有浇头,没有肉,连配菜都只有几粒葱花。可上海人偏偏把它吃出了讲究,吃出了体面。名字取得好——“阳春”,白雪阳春,高雅的来,其实最早就是“光面”的雅称。旧社会里一碗面卖十文钱,有人嫌“光面”难听,借了“阳春十月”的说法,叫成阳春面。

阳春面的灵魂在汤底和猪油。面是细面,煮到断生立刻捞起,过一下凉水再回锅烫一下,这样面条爽滑不糊。汤是用鸡骨架、猪骨、鳝鱼骨吊的清汤,不加酱油,只加盐和一点点糖提鲜。碗底先放一勺猪油、一勺生抽、几滴老抽上色、一小撮白胡椒粉,冲入滚烫的清汤,酱油和猪油在汤里化开,泛起一层琥珀色的油花。再把面条整整齐齐地码进去,像一把梳子。最后撒一把青蒜叶或者小葱花。吃的时候要趁热,不能搅得太乱,夹一筷子面带着汤,入口是猪油的醇厚和酱油的咸香,面滑溜溜地滑进喉咙,汤喝到最后碗底不留渣。

我外公生前每天早上都要去弄堂口的面摊吃一碗阳春面。他说阳春面最考验师傅的本事——没有浇头遮丑,汤好不好、面硬不硬、猪油新不新,一口就知道。那家面摊的老板是个哑巴,用竹签子记账,外公吃了二十年。老板去世后,外公就不再吃了,说“别人的面不是那个味道”。后来我才明白,阳春面吃的不光是面,是几十年不变的默契。现在很多本帮面馆把阳春面当配角卖,八块钱一碗,但认真做的不多了。前阵子我在一家老店吃到一碗,猪油是现熬的,汤底清澈见底,喝完嘴里不发干。我问老板有什么秘诀,他说:“没秘诀,就是骨头多熬两小时,猪油别用冻的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能做到的没几家。

开洋葱油面

开洋葱油面是上海本帮面里最“清高”的一种。没有汤,是拌面;没有大肉,只有几粒开洋和一把葱。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,能让老上海吃出眼泪来。

开洋就是海米,用黄酒泡软,切碎。葱要用小香葱,切成寸段,在猪油里慢慢炸到焦黑——葱炸焦了才有那股特殊的香味,上海话叫“葱油香”。炸好的葱油加上酱油、糖、一点点高汤熬成酱汁,拌进刚煮好的细面里,最后撒上开洋和新鲜的葱花。面条被葱油裹着,黑亮黑亮的,每一根都挂着酱。开洋的咸鲜和葱油的焦香混在一起,猪油的香味打底,吃完碗底没有多余的油,干干净净。

老上海做葱油面讲究“三油”——猪油、葱油、麻油,按比例兑。现在很多面馆偷懒用色拉油,味道差远了。我常去的一家在顺昌路,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炸葱油。他说葱不能炸过头,要焦而不苦;开洋要用舟山的,泡黄酒不能泡太久,泡软了就没嚼劲。他的面卖十二块钱一碗,每天只做五十碗,中午前就卖完。有一次我十一点半去,他说没了,我求他再做一碗,他瞪我一眼:“侬当我是食堂啊?”后来看我站了半天,从锅里捞了剩下的几根面,加了一勺油,端给我说“吃吧,不收钱”。那碗面只有平时一半的量,但我吃得比什么都香。

排骨年糕

排骨年糕是上海最“粗暴”也最温柔的小吃。两大块炸猪排,配上几片软糯的年糕,浇一勺深色的辣酱油或者甜面酱。猪排外酥里嫩,年糕吸饱了酱汁,咬下去先是脆,再是糯,最后是酱的甜咸在嘴里打架。

“鲜得来”是排骨年糕的老字号,西藏南路那家总店几十年前就排长队。师傅把带骨大排拍松,裹上蛋液和面包糠,下油锅炸到金黄。年糕是宁波水磨年糕,切片后先用排骨汤煮软,再下锅稍微煎一下,最后浇上自制的“辣酱油”——其实是英国伍斯特酱的上海版,酸甜微辣。一口排骨一口年糕,再来一碗油豆腐粉丝汤,是很多上海人放学或下班后的“最高享受”。

我小时候最爱看师傅炸排骨。大排下锅,油花翻滚,等浮上来的时候已经金灿灿的。师傅用大剪刀“咔嚓咔嚓”把排骨剪成几块,码在年糕旁边,动作干脆得像表演。那时候一份才几块钱,现在鲜得来一份要二十多,味道倒没怎么变,只是排骨薄了一点。前阵子带我儿子去吃,他问我“为什么年糕比排骨好吃”,我说你懂什么,排骨是面子,年糕是里子,上海人过日子,面子要酥,里子要软。他当然听不懂,但我知道这是老底子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