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斩鸡

白斩鸡是上海本帮菜的“头牌冷菜”。鸡要选三黄鸡(黄羽、黄脚、黄喙),一斤半到两斤最嫩。做法看起来简单——整鸡在沸水里烫熟,但功夫全在火候。水烧开,拎着鸡头把鸡浸入水中,烫几秒拎起来,反复三次,让鸡皮收缩定型,然后整鸡浸入水中,小火保持水似开非开,浸煮十五到二十分钟,关火再焖一会儿。捞出立刻浸冰水,让鸡皮爽脆、鸡肉紧实。

斩鸡也有讲究。要等鸡完全凉透,斩成大小均匀的块,码在盘子里,骨头里带一点血丝——上海人叫“骨里红”,证明火候正好。蘸料是酱油、姜末、葱末、糖、麻油,有时候加一点鸡汤。鸡皮黄澄澄的,脆的;鸡肉白嫩嫩的,滑的;蘸一下料,咸鲜姜香,好吃得要命。

小绍兴的白斩鸡最有名。云南南路那个店,每天排队,师傅斩鸡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只鸡几秒钟斩好。我小时候觉得白斩鸡没味道,不如炸鸡香。长大了才懂——白斩鸡吃的是鸡本身的味道,鸡好不好,一吃就知道。好的白斩鸡有鸡味,不是饲料鸡那种寡淡。我有个同事是广东人,他说上海白斩鸡跟广东白切鸡差不多,但上海的蘸料更甜。我说你们广东人吃鸡蘸葱姜油,我们蘸酱油,各有各的好。后来我俩打赌,买了小绍兴的和广州酒家的盲测,结果他选了小绍兴的,我选了广州酒家的——都觉得对方的好吃。这事说明,白斩鸡这东西,哪儿都有,但家乡的味道骗不了人。

腌笃鲜

腌笃鲜是上海春天最隆重的一锅汤。名字就是做法——“腌”指咸肉,“笃”是上海话里小火慢炖的意思(咕嘟咕嘟的声音),“鲜”指鲜肉和春笋。咸肉、鲜肉、春笋,加百叶结,一锅炖两三个小时,汤白如奶,咸鲜醇厚。

腌笃鲜的灵魂是春笋。必须是春天的嫩笋,切滚刀块,焯水去涩。咸肉要五花,肥瘦相间,切厚片。鲜肉用五花肉或者排骨。先把咸肉和鲜肉焯水,然后放砂锅里加足量水、姜片、料酒,小火“笃”一个小时,放春笋再“笃”一个小时,最后放百叶结煮十分钟,不用加盐,咸肉的咸味就够了。

我每年春天都要做一锅腌笃鲜。菜场里春笋上市的时候,买两根,再买一块咸肉、一块鲜肉。回家慢慢炖,满屋子都是咸香和笋香。那个汤端上来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喝一口,鲜得舌头都要掉了。笋脆嫩嫩的,咸肉已经炖到入口即化,百叶结吸饱了汤汁。这个菜不能急,就是要“笃”,要等。上海人讲“慢工出细活”,腌笃鲜就是最好的例子。有一年请一个北方朋友喝腌笃鲜,他喝了两碗说“这汤太神奇了,没放味精怎么这么鲜”。我说这就是春笋和咸肉的本事。他后来每年春天都问“你家炖腌笃鲜了吗”。

八宝辣酱

八宝辣酱是上海本帮菜里最“下饭”的。说是辣酱,其实不很辣,是甜辣口。八宝是指八种食材:猪肉丁、鸡丁、鸭肫、虾仁、冬笋、豆腐干、花生米、白果(各家略有出入)。豆瓣酱和甜面酱炒出红油,把食材倒进去翻炒,加糖、酱油、一点点辣火,最后勾芡。成品油亮亮的,酱裹在每一粒食材上。

这个菜的本事在于切丁——所有食材切成大小均匀的丁,炒的时候火候要分开处理。虾仁要最后放,不然老了;花生米要炸脆,最后拌进去,保持脆度。八宝辣酱既可以当菜,也可以当浇头。一碗热米饭,上面盖两大勺八宝辣酱,拌匀了吃,每一粒米都沾着酱,花生脆、肉丁嫩、笋丁鲜,一口下去什么都有。

上海人家家户户都会做八宝辣酱,但味道各不相同。我外婆做的偏甜,放很多糖,她说“小朋友爱吃甜的”;我妈做的偏咸,放很多豆瓣酱。我喜欢吃我舅公做的,他以前是厨师,做的八宝辣酱层次分明,酱香浓郁但不咸不甜,每种食材都有自己的口感。他教我说“八宝辣酱不是乱炖,丁归丁,块归块”。我学了很久,还是炒不出那个味道。现在去饭店点八宝辣酱,很多是用冷冻杂菜包的,胡萝卜丁、玉米粒都出来了,那叫“杂烩”,不叫八宝。真正好的八宝辣酱,吃的时候你能数出八样东西来。

鸡鸭血汤

鸡鸭血汤是上海人冬天的“续命汤”。一碗热腾腾的汤,里面有鸡血、鸭血、鸡肝、鸭肝、鸡胗、鸭肠,汤底是鸡汤和鸭汤混合的,加一点胡椒粉,撒一把葱花。血块嫩滑,内脏脆爽,汤鲜得掉眉毛。

老城隍庙的“松盛”鸡鸭血汤最出名。他们家的血块是当天新鲜的,煮的时候火候正好,血块切开没有气孔,嫩得像豆腐。鸭肠洗得很干净,烫一下捞起来,脆生生的。汤底用老母鸡和麻鸭熬好几个小时,清澈但味道厚。以前一碗几分钱,现在十几块,但那个味道没怎么变。

我第一次吃鸡鸭血汤是冬天,冷风刮得脸疼,我爸带我到城隍庙,说“喝一碗就不冷了”。我从小害怕吃血,觉得血腥。我爸说“你闭着眼睛喝”。我闭着眼睛喝了一口,鲜得我眼睛睁开了——没有腥味,只有鲜味,胡椒粉微微辣,喝完浑身暖洋洋的。从此我爱上了。后来去外地上大学,最想念的就是这碗汤,每次回家下火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,是去城隍庙喝一碗鸡鸭血汤。老板娘认识我,说“又回来了啊”,我说“嗯,回来了”。喝完把碗一推,才觉得真的到家了。

生煎包

生煎包可能是上海最“江湖”的小吃。一口大铁锅,几十个包子挤在一起,底部煎得金黄焦脆,撒一把芝麻葱花,盖子一掀,香气轰地炸开。上海人管它叫“生煎馒头”,但里面是有肉的。

生煎分两派,前面提过——混水派和清水派。混水派皮薄汤多,咬一口汤汁飙出来,代表是“小杨生煎”;清水派皮稍厚、没多少汤,肉紧实,代表是“大壶春”。上海人自己也要吵,有人觉得生煎就该有汤,有人说那是“汤包不是生煎”。我谁也不站,都好吃。

最好的生煎是刚出锅的。底部焦黄硬脆,上部松软,肉馅咸鲜带甜,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着肉汁。吃法也有讲究: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,吹两下,把汤吸掉,再蘸醋吃整个。生煎的醋是镇江香醋,加一点点姜丝。一口一个,烫得嘶嘶吸气,但停不下来。

我记得以前弄堂口有一家“友联生煎”,早上一锅六分钟,排队的人拿着钢盅锅子、搪瓷碗。师傅铲生煎的铲子是特制的,贴着锅底一铲,整整齐齐铲出七八个。有个爷叔每天来买二两(八个),配一碗牛肉汤,吃完去公园打拳。后来动迁,那家店没了,爷叔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有一阵子我特别想那个味道,跑了半个上海找到一家据说“正宗”的,一口下去,皮是粘牙的,肉是散的。我跟老板说“你这生煎不行”,老板白了我一眼:“侬懂啥,这叫创新。”我气得差点把醋瓶子扔过去。

老虎脚爪

老虎脚爪是最像“上海穷人点心”的东西。看起来像一只老虎的爪子——一个圆面团,在上面切三刀,烤出来就分成了四个瓣,像爪子一样。没有馅,只有一点点碱水味和面粉的甜。硬邦邦的,咬起来费劲,但越嚼越香。

这玩意儿以前是苦力吃的。做生煎馒头剩下的老面,加一点糖精和碱水,做成面团,贴在炉膛壁上烤(就是烤大饼的那种炉子)。烤出来外硬内软,表皮焦黄,底部有点苦。便宜,几分钱一个,就着大碗茶吃,能顶一顿饭。

现在老虎脚爪几乎绝迹了。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七宝老街有一家,去了没找到。后来在浦东一个老居民区里碰到一个烧饼摊,老头儿兼做老虎脚爪,只有周末才做,因为“年轻人不认得,卖不掉”。我买了一个,咬第一口差点把牙崩了,但嚼了十几下之后,面粉的甜味出来了,越嚼越香。老头儿说“老早拉黄包车的吃这个,现在没人吃了”。我站在那里,一边嚼一边想,这种点心的命运就跟很多老上海的东西一样——不好看,不好咬,没利润,但懂的人知道,那是一个时代的味道。

油氽馒头

油氽馒头其实就是油炸的小馒头,但上海的“油氽馒头”特指一种带肉馅的油炸包子。生煎馒头是煎的,油氽馒头是炸的——整只小笼包一样的东西,下油锅炸到金黄。外皮炸得脆鼓鼓的,咬开里面是一包汤,烫得很。本文来自: 武夷山特产网 www.chinawys.com

这玩意儿现在很少见了,以前在南京东路“沈大成”有卖。馒头是发面的,比小笼包皮厚一点,馅是猪肉加皮冻。油温不能太高,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。炸好之后圆滚滚的,像一个小球。吃的时候要特别小心,因为里面的汤汁被油温加热后非常烫,一不小心就烫一嘴泡。

我爷爷以前爱吃油氽馒头,他说这是“穷人吃法”——生煎是煎的,费油,炸的省事。我觉得他瞎说,明明炸的更费油。不过油氽馒头确实有一种特别的香味——外皮炸过之后的面香和油香,加上里面的肉汁,比生煎更“罪恶化”。现在偶尔在老城隍庙的某个角落里还能找到,但大多是用冷冻小笼包炸的,不正宗。有一次我在一家路边摊吃到,老板说他是跟一个老法师学的,做法没变。我吃了两个,烫了两次嘴,还是觉得值。

海棠糕

海棠糕是上海街头快消失的甜点。一个花形的铁模子,有七个孔,像海棠花。面糊倒进去,中间塞一块豆沙,上面再盖一层面糊,撒上白芝麻、瓜子仁、红绿丝,放在炭炉上烤。烤到一半把模子翻过来,糕就掉出来,底面是焦糖色的,硬硬脆脆的,上面是软软的蛋糕体。

最妙的是那个底面——烤的时候会浇一层糖浆,糖浆在铁板上焦化,形成一层薄脆的焦糖壳,像拔丝一样。咬的时候“嘎嘣”一声,然后是松软的面糊和甜甜的豆沙。红绿丝是青红丝(橘子皮做的),很多人不喜欢,但我觉得少了它就不是海棠糕了。

七宝老街还有卖海棠糕的,五块钱一个,现做现吃。师傅的动作很麻利,一个模子七个孔,一次做七个。我看着他从浇面糊到翻模,整个过程像变魔术。买了一个,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,最后咬了一口,焦糖粘在牙齿上,甜到心里。旁边一个阿姨说“小时候一分钱一个,现在五块”,我说“阿姨,一分钱那是六十年前了”。她愣了一下,笑了,说“是啊,六十年前了”。

鲜肉月饼

上海人吃月饼吃咸的,而且一年四季都吃。鲜肉月饼不是中秋节才有的,很多点心店常年做。酥皮里面包一团鲜肉馅,烤得油汪汪的,拿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。咬开酥皮,肉汁就流出来了,肉馅紧实弹牙,带着酱油和黄酒的咸香。本文来自: 武夷山特产网 www.chinawys.com

鲜肉月饼的皮是苏式月饼的做法,水油皮包油酥,反复折叠,烤出来层层起酥。馅是猪肉末加姜末、葱花、生抽、老抽、糖、麻油,顺一个方向搅上劲。包的时候要收口收紧,不然烤的时候汁水漏出来。最出名的是“光明邨”和“泰康食品店”,每到中秋节前,淮海路上排队的队伍能拐三个弯。有人早上六点就去排队,一买几十盒,送亲戚朋友。

我小时候觉得鲜肉月饼是“咸的月饼很奇怪”,后来真香了。有一次秋天去南京路,正好遇到一锅鲜肉月饼出炉,那个香味——猪油和肉香混在一起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。我买了一盒四个,站在路边吃了两个,酥皮掉了一地,手上全是油。第三个实在吃不下了,带回家用烤箱热了一下,照样好吃。我老婆是广东人,她第一次吃鲜肉月饼的时候说“这不就是酥皮肉包子吗”,我说你闭嘴,吃就完了。后来她比我还爱吃。

素菜包

上海的素菜包跟北方的素包子不一样。馅是青菜、香菇、豆干、木耳剁碎了,用麻油和素油拌,不加任何荤腥。皮是半发面的,蒸出来白白胖胖,隐隐透出里面的绿色。咬开之后,青菜还是翠绿的,香菇的鲜、豆干的嚼劲、麻油的香混在一起,比肉包子还鲜。

最有名的素菜包在豫园的“春风松月楼”,那是一家百年素菜馆。他们家的素菜包用上海矮脚青(一种小青菜),只取叶子,不用梗。焯水后挤干水分,切碎,拌进泡发好的香菇丁、香干丁、木耳丁,调料是盐、糖、素易鲜和大量麻油。包子的褶子要捏二十多个,收口像鲫鱼嘴。蒸七分钟,火候过了青菜就黄了,不够则生。

我有个不吃肉的朋友,每次来上海必去松月楼,一次点两笼素菜包,吃到打嗝。她说“这比小笼包好吃多了,清爽”。我起初不信,后来跟她去了一次,发现确实不一样——肉包子吃两个就腻了,素菜包吃四个还想再来一个。那个青菜的清香和麻油的后味,让人觉得很干净,吃完嘴里不臭。松月楼的包子常年排队,一笼六个,很多人买三笼,两笼堂吃一笼打包。我见过一个和尚站在门口吃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念经。